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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道白印都没有。他不信邪,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用力更猛,刀弹回来差点砍到自己的脚。其他亲兵也试过,有的用脚踹,有的用肩膀撞,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石头砸,结果都一样——门纹丝不动,人却被弹得东倒西歪。有一个亲兵被弹得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起了一个大包,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着没出声。
到了第四天,他们已经不尝试了,只是默默地做饭,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守在陆悬鱼身后,等着他醒来,等着他站起来,等着他把那扇门推开。
第四天的夜,月亮特别亮。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块被谁打磨得锃亮的白玉。月光洒在山坡上,洒在寺门上,洒在塔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山风吹过,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陆悬鱼跪在青石上,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裂口,裂口里渗出一丝血丝,血丝凝固了,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虫子趴在他嘴唇上。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刀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黑暗的夜色中闪着微弱但执着的光。
他看着那扇门。三天三夜了,他一直在看着那扇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他把心放在那堵墙上,放在门的后面,放在慧明的身上。他能感觉到那堵墙在呼吸——它是有生命的,它在起伏,在颤抖,在叹息。它像一个巨大的胸膛,里面关着一颗巨大的心,那颗心在跳,跳得很慢,很沉,很疲惫。每跳一下,那堵墙就收缩一下,像一个人在捂着自己的胸口,不让心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平安巷口的小摊上吃馄饨。一碗馄饨五个铜板,父亲只买一碗,看着他吃,自己不尝一口。他问父亲为什么不吃,父亲说吃过了。他知道父亲没吃过,因为父亲咽口水的声音他听见了。他想哭,但没哭,因为他知道哭也没用,哭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把馄饨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滴,他端起来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舔了一下,笑了。
后来父亲死了,被豪强打死的。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流不下来。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跪着,跪在父亲的身边,跪了很久,久到腿没有知觉了,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久到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告诉他走吧,人已经死了。
他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
现在他跪在这里,又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下的青石已经被他磨出了凹痕,和他当年跪在地上时膝盖下面垫着的那块青砖一样,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但这一次他没有逃。他不想逃。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堵墙后面的那个人。他知道那种感觉——把自己关起来,关在壳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靠近任何人。他以为那是保护,其实是囚禁。把自己关起来,关久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来。
月亮升到了天顶,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陆悬鱼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缩在他自己的脚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第二首。这一首他念得慢一些,声音低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念完了,他闭上眼睛。
风忽然停了。像有人用手按住了风的嘴巴,不让他出气。松涛没了,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四周死一般寂静,寂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崔钰放下了茶碗,张横从帐篷里钻出来,亲兵们握紧了刀柄,云团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但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像一幅画里的人从画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位僧人,穿着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高兴,不是慈悲,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之后会有的那种平静。
他踏着雾气走来,雾气在他脚下翻涌,像海浪,像云海,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的脚踩在雾气上,不留痕迹,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