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会稽王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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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草民做事的规矩是——不做违法的事,不做亏心的事,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殿下答应草民这三条,草民就试试。”
    司马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本王答应你。你不违法,不亏心,不负朋友。你做什么,本王都不拦你。”
    陆悬鱼站起来,行了一礼。“草民谢殿下。”
    司马昱点了点头。“去吧。本王在金墉城还要住几天,你有事随时来。”
    陆悬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草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奢侈之风,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殿下要有耐心。”
    司马昱沉默了一会儿。“本王有耐心。本王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陆悬鱼笑了笑,推开门,走出了偏殿。殿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云团从金墉城宫墙边的树荫下走出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云团,咱们又多了一件事。”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洛阳城的天空。
    离开金墉城,陆悬鱼拒绝了相送,也没有直接回客栈。他沿着洛阳城的街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想。会稽王司马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帮洛阳荡清了风气,这是两国交好的基础。”他从来没想过什么两国交好,他只是想帮阮籍解开那个一百多年的结。结解开了,阮籍走了,留下了一把琴和一本书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司马昱说他做对了。也许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有人记下了,有人愿意相信。
    晚上,沈茯苓约谢道韫庆贺,陆悬鱼陪客,在洛阳最好的酒楼“醉仙居”喝酒。谢道韫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略施脂粉,美丽端方,气质清雅,一进门就让整个雅间亮了几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褙子,头发梳成高髻,依然插了一支金步摇,笑眯眯的,像过年一样。
    菜是沈茯苓点的,全是醉仙居的招牌菜,酒是醉仙居自酿的“醉仙酿”,酒色琥珀,酒香扑鼻。
    酒过三巡,沈茯苓放下筷子,看着谢道蕴。“谢姐姐,您已经知道阮籍的事了吧?”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知道了。”
    沈茯苓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谢姐姐,您说,阮籍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道蕴想了想。“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苦人。苦了一百多年,终于不苦了。”
    沈茯苓放下酒杯,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洛水。“老板跟阮籍喝酒那天,我天天在客栈里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我怕老板回不来。我每天都去白马寺上香,求菩萨保佑老板平安。后来还怕菩萨烦了,就不保佑了。”
    谢道蕴笑了。“菩萨不会烦的。”
    “会的。菩萨也是人变的。人烦,菩萨也烦。”
    谢道蕴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妹妹,你是个好姑娘。”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沈茯苓擦了擦嘴角,开始讲陆悬鱼劝阮籍的经过。她讲得很慢,很细,像在念一本账册。讲到阮籍弹《广陵散》的时候陆悬鱼哭了,讲到阮籍把琴送给陆悬鱼、说自己要写《新桃花源记》、从此不再喝酒。
    她讲完了,谢道蕴沉默了很久。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面前,一躬到地。陆悬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扶她。
    “谢姐姐,您这是干什么?”
    “陆公子,谢谢你。”谢道蕴直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嗣宗是我一生的朋友。他的苦,我知道,但我帮不了他。你帮了。你是他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你帮了嗣宗,帮了洛阳,帮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我替嗣宗谢谢你,也替洛阳谢谢你。”
    陆悬鱼摆了摆手。“我不是恩人。我只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够了。他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三个人重新坐下。沈茯苓给谢道蕴倒了一杯酒,谢道蕴端起来,敬了陆悬鱼一杯。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陆悬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在洛阳,值了。不是因为会稽王赐了他一个文化特使的头衔,不是因为谢道蕴对他一躬到地,不是因为阮籍送了他一把琴。
    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对的事。对的事,做了,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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