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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布匹,什么都有,但一样都进不去。货物在太阳下曝晒,晒了几天几夜,粮食发了霉,药材腐烂了,布匹褪了色。有人偷偷拆开一包药材,想递进城去,被士兵看见了,一刀砍了。血流在地上,渗进土里,干了。
“城里的疫情越来越重。病人从一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三千。僧人们挖空了城里的荒地和废墟,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用的草药,但不够,远远不够。有的病人吃了一次药,第二天又烧起来了;有的病人吃了药没有用,烧得更厉害了;有的病人吃了药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水渗着血丝。
“慧明急了。他带着僧人们把城里的老墙旧屋扒了,从墙缝里、从屋梁上、从烂泥里找草药。能吃的,洗干净了煮;不能吃的,捣烂了敷。但杯水车薪,救不了那么多人。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只有僧人们握着他们的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跟我念,阿弥陀佛。病人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出不了气,眼珠往上翻,翻了几下就不动了。僧人们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手摆好,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一个坑,埋了。坑不够大就挖大一点,也不够大就再大一点。挖着挖着自己也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慧明从早到晚不停地看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他念的不是佛号,是他念的是那些人的命。他要他们活着。他不想他们死。但他们还是死了。”
地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
“瘟疫止住了。不是被治好的,是所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空了,没有病人了,瘟疫自然就没有了。城里原来的八千多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到城开的时候数一数,还剩了不到三千户。三千户里,死的死,病的病,伤残的伤残,真正还算健康的连一千户都不到。
“慧明是那个最后离开城的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站了很久。看什么呢?看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救过来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记住,这是他的罪。什么罪?佛经里有一种罪,叫‘见死不救’,有救的能力却不救,有心救但没救到,都是缺了慈悲。
“佛经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罪,叫‘退转’。什么叫退转?就是你本来在路上走着,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了,不走了。为什么停下?因为走不动了,不想走了,不敢走了。慧明就是退转了。他走了几十年的菩提路,在这座城面前停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了,是因为他走不动了。他的慈悲心还在,他的愿力还在,但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烂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不怪慧明。”地藏王木鱼敲得慢了下来,一声与一声之间隔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场瘟疫死了那么多的人,不是慧明的错。是官府的封锁,是朝廷的不作为,是天灾加上人祸。慧明只是一个和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他连觉都睡不上一个囫囵的,他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他的手都泡烂了,他的袍子上的血都结成了硬壳了——他还能怎样?”
地藏王停了一下,像是在问自己。
“但幸存者不这么想。他们不是恶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丈夫死了,妻子死了,父母死了,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恨谁?恨官府,恨朝廷,恨老天爷,恨所有的人。慧明就在他们面前,慧明是他们唯一的出气筒,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指着慧明骂,骂他无能,骂他骗子,骂他假慈悲,骂他见死不救。他们砸了城隍庙,砸了施药棚,砸了药锅,把药材扔了一地踩碎了,踩烂了。
“慧明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辩解。他让他们骂,骂到骂不动为止;让他们砸,砸到砸不动为止。砸完之后,他们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慧明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瓦砾、碎药渣、碎罐子,看着那一地狼藉,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了,久到月亮又出来了,久到头顶的星星都亮了。
“‘无量寿经’上说,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他知道这个道理,他懂。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就是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那些人死而无动于衷。他做不到把那些不该死的人的死看成是因果、是宿命。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
“所以他退转了。他把财神之力压在体内,压成了一堵墙,圈住自己——他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这座寺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地藏王把木鱼和槌放在石头上,双手合十。
“他非不愿救人,乃无力回天而自责。这个结,谁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