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是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猎杀堕落财神,不是不知道比干说的那些话——“小卒过河能顶车”。他知道,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以为自己接受了,其实没有。他只是半推半就地往前走,走到哪算哪,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不走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种事不该是我来干。我只是个开当铺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别人?凭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那个声音跟了他很久,从邺城跟到洛阳,从洛阳跟到幽州,从幽州跟到这座山的山腰上。它在他心里扎了根,生了根须,根须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把那些堵住了的东西剜出来了,剜出来了,那个声音就藏不住了。
他看见那颗种子了。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黑黑的,硬硬的不起眼。但它一直在那里,从他在平安巷赊酒的那天起就在那里。那颗种子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天道选的,是比干选的,是命运选的。他一直以为命运是可以抗拒的,可以逃避的,可以像躲债一样躲过去的。他错了。命运不是债,债躲了就没了,命运躲了还在。
他用力,那颗种子裂开了。
裂开的声音很大,整个世界都晃动了一下,大到寺门上的瓦片哗啦响了一下,大到云团突然抬起头,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一股金色的光从他心口迸出来。那光很亮,很烈,像一把刀,从他的心口刺出来,刺穿了棉袄,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血肉,刺到了外面的空气里,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朵金色的云。光很烫,烫得他的胸口像是被烙铁按了一下,但他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动。他闭上眼睛,让那道光在他身体里烧,烧掉那些不该在的东西,烧掉那些根须,烧掉那些声音,烧到他干净为止。
光灭了。心口还疼着,像是一个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嫩肉。那种疼告诉他,那个东西没了,那个他抗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他吞下去了。吞下去了,就是他的了。不是天道给他的,不是比干给他的,不是命运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他接受了,就是自己的。不接受,就是别人的,是天道硬塞给他的,他随时可以扔掉。
现在他接受了,就是自己的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木头还是那块木头,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那扇门是挡在他和慧明之间的一堵墙,是障碍,是要突破的东西。现在他觉得,那扇门是他和慧明之间的一根线,他在这头,慧明在那头,线没有断,只是松了,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他只要轻轻一拉,慧明就能感觉到。
他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谁,接受了自己要做什么,接受了自己不是别人。他是陆悬鱼,邺城的一个开当铺的,但他也是第二十届财神,猎杀堕落财神的财神,替天行道的财神。不是天道要他做的,是他自己要做的。因为他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不会回头。不会回头,就不会后悔。
云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云团的鼻子是湿的,凉得它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把鼻子贴在他手心里,让手心的温度慢慢回升。崔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张横蹲在灶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拨弄着柴灰,灰是白的,烬是黑的,拨来拨去,也不知道在拨什么。他没有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拨着灰。
雾忽的一下就散了,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开关,雾气“刷”地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月亮露了出来,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镜面清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皱纹。月光洒下来,洒在寺门上,洒在塔林上,洒在山坡上,洒在陆悬鱼的身上。
地藏王站在寺门前。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锡杖。金杖比铜杖粗了一圈,杖身雕满了花纹,有莲花,有祥云,有飞天,有菩萨,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寸是空白的。杖头是一个金色的环,环上挂着九个小环,小环是纯金的,薄薄的,亮闪闪的,风一吹,九只环一起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再低沉了,而是清亮亮的,脆生生地敲在了石头上。
地藏王低头看着陆悬鱼,目光很平静,但陆悬鱼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比惊讶更深,千年菩提路上,他见过无数弟子醍醐灌顶,但每一次他看见一个灵魂终于打开那扇门,他的心里都会动一下。
“你方才经历的那些,贫僧都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心里把那颗种子吞下去的那一刻,幽冥界的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顿了顿,把金杖立在地上,杖底戳在石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嗡——
“贫僧活了无量劫,度了无量众生,最费心的那一个,说起来还是你听过的那一位。光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