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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陆悬鱼就叫张横打来了热水。
张横从营地那边提了一只木桶过来,桶是新的,前几天崔钰让亲兵下山买来的,松木的,箍着两道铁箍,桶里的水冒着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朵一朵的小云。他把木桶放在寺门前的空地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布和一块胰子,胰子是黄色的,圆圆的,上面有一个指印,是他自己先掰了一块试用过的。他把胰子放在桶沿上,粗布搭在桶口,然后走到一旁背过身去了。白清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棉布的中衣,青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没有绣花,干干净净,素素淡淡。他把衣服搭在昨天崔钰临时搭起来的那根晾衣绳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盆清水,水里泡着一条新毛巾。
陆悬鱼从青石板上站起来。跪了六天六夜,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像是被钉子钉在石板上,拔不起来。他用手撑着地面,先伸直一条腿,再伸直另一条腿,然后坐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累到骨子里,累到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等腿上的血慢慢流通,等膝盖从麻木变成刺痛,从刺痛变成火烧一样的灼热。
他弯下腰,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乌青发紫,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皮肤紧绷绷的,摸上去又硬又凉,没有一丝热气。他咬着牙,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膝盖上。水是热的,浇上去舒服得他龇了一下牙,热汽渗进皮肤里,像一只只细小的手,在替他揉搓那些僵死了的关节。他把布浸湿了,拧干敷在膝盖上,反复几次,直到膝盖的皮肤从深紫变成暗红,微微有了一点知觉才松开。
他把胰子抹在布上,搓出泡沫,从脸开始往下擦。脖子,胸口,胳膊,手,手指缝,指节间的血痂,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地擦。泡沫是白色的,搓了一搓就变成了灰色,再搓变成了黑色——那是六天六夜积攒下来的尘埃和血污。泡沫化在地上,化成一摊脏水,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他没有换水,就这么一桶水从头洗到脚,水洗浊了,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没有在意。他把胰子放回桶沿上,用清水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水顺着他瘦削的身体往下淌,淌过锁骨,淌过肋骨,淌过腰胯,淌过膝盖,淌到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浊流。
张横把那套干净的衣服递过来,陆悬鱼接过去,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中衣,棉布的,贴身穿,柔软而温暖;然后是长袍,青灰色的,没有纹饰,没有镶边,简简单单。他把腰带系紧,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淤青,又把头发解开,用木梳梳通重新束起来,用木簪别住。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白清在旁边捧着一盒香,线香,檀香的,是从山下镇上的香烛铺子里买来的,一盒二十根,用黄纸包着。他打开纸包抽出一根,在灶膛里引燃了,插在寺门前的石缝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檀香的气味混着山雾的清冷,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陆悬鱼重新跪回那块青石板上。这一次他跪得更直,腰背挺得更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衣袍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下摆贴在地面上,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很沉稳,不急不慌。
山风渐渐变大了。不是从谷底灌上来的那种湿风,是从北边的山脊上压下来的干风,带着远处荒漠的沙尘气息。风刮过塔林,刮过石塔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刮过寺门,门板上的裂缝被风灌进去,发出尖锐的哨音,像婴儿的啼哭。刮过陆悬鱼的身体,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从木簪里挣脱了几缕,在风中飞舞。
乌云从北边涌过来,一层一层的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云是黑灰色的,底边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它们翻涌着,翻滚着,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占据了天空,把东边刚露头的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光线暗了下来,从黎明的灰白变成了黄昏的灰暗,又从灰暗变成了深夜的漆黑。
寺庙上空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铅云,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像一块巨大的铁砧,随时会砸下来。那堵看不见的墙在乌云的重压下反而更加坚固了,像一座山,一座长在寺门后面、谁也推不动的山。
崔钰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早上新熬的,小米粥,金黄金黄的,熬了一个多时辰,米油都熬出来了,稠得能在碗边挂住。他把碗端到陆悬鱼面前,蹲下来,把碗举到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喝一口。”
陆悬鱼嘴唇微微动了动。“不入门,不进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态度却是笃定的,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