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才女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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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偏西的时候,金谷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园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灯笼是特制的,绢面上画着兰草、修竹、幽兰、秋菊,每一盏都不同,烛火透过绢面,映出淡淡的青光、黄光、粉光,把整座园子照得朦朦胧胧,像是笼在一层薄纱里。
    青衣小童们穿梭在回廊之间,手里托着漆盘,盘里放着茶点。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用金谷涧的泉水冲泡,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点心做得也精致——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洒着金黄的桂花;玫瑰酥捏成花瓣形,中间点着一点红;绿豆糕压成荷叶状,碧绿可爱。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摆在小碟里,看着就让人舍不得下口。
    白清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低声道:“老板,这糕点比咱们邺城的强十倍。”
    陆悬鱼没理他。他的目光一直在园子里扫来扫去,找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角落里的小亭子空了,人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他竟没有注意。琴声也停了,只剩下风吹铜铃的叮当声,一声一声,像是在等谁。
    园子中央的亭子里,谢道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下午那身素白长裙换成了一袭浅青色的襦裙,裙摆绣着银线,在灯光下隐隐发光。头上多了一支步摇,是金丝编的凤,嘴里衔着一颗珍珠,一晃一晃。她的脸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没有浓妆,只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像是初春的桃花。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正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眼角微微弯起。
    “诸位——”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戴纶巾,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站在亭子前面,面朝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三月三,上巳佳节,诸公齐聚金谷园,共襄清谈盛会,幸甚至哉。在下袁峤之,忝为今日司仪,先谢过谢姑娘。若不是她出面张罗,咱们这些人,怕是要在洛水边吹风了。”
    众人笑了。袁峤之也笑了,等笑声停了,又道:“金谷园的故事,想必诸公都听说过。石崇当年在此宴请天下名士,金谷二十四友,饮酒赋诗,风流千古。如今石崇的园子没了,金谷涧还在;二十四友没了,文脉还在。咱们今日聚在这里,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就为高兴。这是魏晋遗风,是咱们读书人的体面。今日之清谈会,分上下两场。上半场,诸公自由清谈,论玄论道,各抒己见。下半场,咱们换个题目——论诗。谢姑娘说了,谁有佳作,尽可拿出来品评;谁有高论,尽可上台宣讲。”
    众人鼓掌叫好。袁峤之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规矩——不争不吵,不骂人不揭短,不仗势欺人,不以学问压人。说完,他退到一旁,让众人自由交谈。
    园子里的气氛更加热闹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亭子里喝茶,有的在回廊上赏花,有的坐在草地上聊天。琴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试弦,而是完整的曲子,不知是谁在弹,悠扬婉转,如流水潺潺。
    白清拉着陆悬鱼在回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琴。他忽然压低声音问:“老板,您说那个唱诗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陆悬鱼摇头。“不知道。”
    白清叹了口气。“那诗写得真好。‘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我回去得抄下来。”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看着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他还在想那个灰扑扑的身影,那个唱诗的人。
    正在这时,一个文士忽然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在胸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走到亭子前面,冲谢道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谢姑娘,在下有一事请教。”
    谢道蕴微微一笑:“先生请讲。”
    那文士道:“在下近日读了一首诗,甚是喜爱,姑娘博学,可否为在下解惑?”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高声念道:“‘咏松’的典故,天下皆知。姑娘的诗,在下读过不少。今日斗胆,摘录一首,请姑娘品评品评。”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谢道蕴。这首诗,在座的大多读过,是谢道蕴少年时所作,名为《拟嵇中散咏松》。嵇中散就是嵇康,诗中写的松,是嵇康诗里的松。可这文士这时候拿出来,还特意说“品评品评”,分明是来挑事的。
    谢道蕴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先生读的是我年少时的习作,不值一提。既然先生抬爱,那我就说说当时写诗的心境。”她顿了顿,道,“那年我十二岁,读嵇康的《游仙诗》,读到‘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这两句,心里想,这松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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