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慧明开门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眼眶周围是一圈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纹路又深又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没有一寸是平整的。皮肤蜡黄,没有一点血色,薄薄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张泛黄的宣纸,里面的骨头一根一根地透出来,清晰可辨。嘴唇没有血色,发白,发灰,干裂得比陆悬鱼的嘴唇还厉害,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凝固着黑色的血痂。
    但眼睛是亮的。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两口枯井的井底忽然涌出了泉水,清冽冽的,亮闪闪的。他在看着陆悬鱼,看着这个跪在寺门外、浑身是伤、瘦得脱了相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了又张开,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练习怎么说话,怎么发出声音,一百多年没有说过话了,他已经快要忘记了怎么开口。
    他开口了。
    “色身非我身,心亦非我心。百年一梦里,醒来见故人。”
    声音沙哑,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在石头上慢慢磨,磨出来的声音粗粝、干涩、断断续续。但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挖出来。他念完了,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像是生锈的门轴转了几圈以后,转得顺了,不那么刺耳了。
    陆悬鱼听懂了那首偈语。色身不是我的身体,心也不是我的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到头来,身体不是我的,心也不是我的。我把自己关在一场梦里,关了一百多年,关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今天,我醒了。梦醒了,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
    慧明的眼泪流下来了。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那些深深的皱纹,皱纹把泪水分成无数条细细的水流,像干涸的河床忽然被洪水灌满了,每一条河道都活了过来。泪水流到下巴,滴在僧袍上,僧袍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像一块洇开了的墨渍。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陆悬鱼的耳朵里。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可是”,没有“但是”,没有“我也不想这样”。他只是说,我错了。错了一百年,错到把自己关起来,错到把别人挡在外面,错到忘了自己是谁。一百年的执念,一百年的逃避,一百年的自苦,在这一刻,在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刻,在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看见门外那个跪了七天七夜的人的那一刻,全部崩塌了。
    他扶着门框,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站不稳。一百多年没有站过了,他的腿早就忘了怎么支撑身体的重量,膝盖在打弯,小腿在哆嗦,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拼命地抓着鞋底,像一只第一次学站立的小鹿。
    陆悬鱼抬起了头。动作很慢,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棍,动一下咔咔响,像有人在掰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的头发散乱着,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凸出,下巴尖削,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慧明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是那种在黑暗中撑了七天七夜、撑到灯油耗尽、灯芯烧焦、火苗只剩一丝丝、但那丝丝就是不肯灭的那种亮。
    他看见了慧明,慧明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隔着一百多年的岁月,隔着无数条人命和无尽的自责。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在说话。慧明的眼睛里写着悔,写着愧,写着“我对不起那些人,对不起你,对不起地藏王菩萨,对不起我自己”。陆悬鱼的眼睛里写着理解,写着原谅,写着“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都懂,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愿意听你说”。
    慧明跪了下来,猛地一下,像是膝盖忽然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骨头撞石头的声音,听得人心里一紧。他的身体往前倾,伸出双手抱住了陆悬鱼的肩膀。
    他的手很瘦,瘦得像鸡爪,骨节粗大,青筋暴起,指甲又长又黄,里面嵌满了灰尘和污垢。但他抱得很紧,紧到陆悬鱼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被捏碎了。他把头埋在陆悬鱼的肩窝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嚎啕大哭。
    哭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憋了一百多年,憋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憋到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但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睡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醒。陆悬鱼来了,在门外敲了七天七夜,把那堵墙敲开了一道缝,敲碎了那层厚茧,心醒了。
    “一百多年了……”慧明的声音闷在陆悬鱼的肩膀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