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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谢道韫的丫鬟就叩响了小院的门。
云团第一个醒了,从井台上站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又趴下了。崔钰在厢房里应了一声,披衣出来开门。丫鬟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福了一礼。“崔公子,我家夫人说,今日去白马寺见道安师父,巳时在山门会合。这是夫人给陆公子带的早点。”
崔钰接过食盒,道了声谢。丫鬟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的。
陆悬鱼已经起了,走出来在井边打水洗脸。沈茯苓走了之后,没人给他做早饭,他自己下了两碗面,一碗给崔钰,一碗给自己。面是昨天擀的,放在厨房里有点干了,煮出来硬邦邦的。崔钰端起来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把一碗吃完了。陆悬鱼问他好吃吗,他说还行。陆悬鱼自己吃了一口,确实还行,能吃。
巳时,两人一兽到了白马寺。云团跟在脚边不紧不慢,目光扫过山门前的石马和石阶,像是在记路。谢道韫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手里拿着一把白绢扇。她看见陆悬鱼和崔钰,笑了笑。
“陆公子,崔公子。走吧,道安师父在后院等着。”
三个人穿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从后门出去往后山走。后山的竹林在晨光里泛着青翠的颜色,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竹林的尽头有一间小禅房,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静观”两个字。道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看见几个人,双手合十。
“施主来了。请进。”
禅房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禅床。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斋饭。四个菜:一个是素炒豆角,碧绿的豆角切得整整齐齐,用蒜末爆香,清清爽爽;一个是红烧豆腐,豆腐是老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用酱油和糖烧得金黄,撒了一把葱花;一个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薄如蝉翼,加了青椒和红椒,颜色鲜亮;一个是素什锦,用木耳、香菇、黄花菜、面筋、腐竹一起烩的,汤汁浓郁,香气扑鼻。主食是馒头和米饭,馒头是手工揉的,一个个圆鼓鼓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盆绿豆汤,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四个人在桌前坐下,道安拿起筷子,念了一段供养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了,他笑了笑。“各位施主,粗茶淡饭,请慢用。”
谢道韫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道安师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贫僧只会做这几个菜,做了十几年,再不进步就说不过去了。”道安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悬鱼,目光很平静。“陆施主,你今天来见贫僧,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道安,看了看谢道韫,想了一会。“道安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石崇的奢靡之气,还在金谷园吗?”
道安沉默了一会儿。禅房里很安静,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响。他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放下。
“在。不但在,还越来越浓。”
“为什么?”
“因为石崇的执念。他死了,但他的执念没死。他的执念是什么?是赢。跟王恺斗富他赢了。赢了还想再赢。没人跟他斗了,他就跟自己斗。他的执念养了一股气,那股气在金谷园的地底下待了一百多年,越长越大,越长越浓。它不但自己长,还从三界抽正气来养自己。人间正气被它抽走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天下就乱了。永嘉之乱,八王之乱,都是这股气闹的。”
谢道韫端着茶碗,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道安师父,您说八王之乱也是这股气闹的?”
道安点了点头。“石崇斗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开了个坏头,天下人都跟着学。贵戚攀比,百官效仿,奢靡之风从洛阳蔓延到整个天下。风气坏了人心就坏了。人心坏了朝廷就乱了。八王之乱,表面上是皇族争权,根子上是人心的贪念和奢念。石崇的执念,不是八王之乱的唯一原因,但它是最深的那根根须。根须不拔,树还会长。”
陆悬鱼问:“道安师父,八王之乱到底有多严重?”
道安放下筷子,双手合在膝上,目光越过窗外的竹林,像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王之乱,是皇室宗亲之间为争夺中央权力而爆发的内战。从惠帝元康元年起,至光熙元年止,前后持续十六年。战乱波及整个中原腹地,司、豫、冀、兖、雍数州皆被卷入,无数城镇化为废墟。”
陆悬鱼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六年?”
“十六年。参战的核心人物有八位藩王——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