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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会不会更好?”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的月亮上。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什么呢?映出他的过去,映出他的现在,映出他的未来。过去是一座城,城里死了很多人。现在是一间禅房,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很老,很疲惫。未来是一条路,路很长,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了,“当年不当财神,我也会走别的路。别的路也是一样,也会遇到那条河,也会救不了那些人,也会把自己关起来。关在哪里不一样?关在这座寺里,关在别的寺里,关在山洞里,关在茅棚里,关在心里。都是一样的。关键不是关在哪里,是走出来。”
慧明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开始动,不是在念他平时念的那些经文,是一些陆悬鱼听不懂的音节,不是汉话,也不是梵语,是一种更古老、更低沉、像是在大地深处滚动的语言。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远雷,沉得像山崩,沉得像一座山在缓缓倒塌。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得地面颤一颤。
他周身开始发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暖的、像冬日午后阳光一样的淡金色。光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他的脸先亮了,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腹部,然后是盘着的双腿。光照在他身上的灰尘上,灰尘在光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金光渐渐聚拢,从他的四肢向胸口汇聚,从胸口向喉咙汇聚,从喉咙向头顶汇聚。他的头顶像有一口泉眼,光从泉眼里涌出来,像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慢悠悠的,不急不慌,带着一股安详的气息。光从他的头顶飘到半空中,凝聚成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空中的小灯笼。
光球在慧明头顶上方缓缓旋转,转了几圈之后,忽然绽放了,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花瓣是金色的,一瓣一瓣地向四面八方展开,每一瓣都带着细碎的光点,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地飞向空中,飞向窗户,飞向门缝,飞向屋顶的破洞,飞向月夜。它们飞得很高,很高,飞到夜空中,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金光。然后它们慢慢地暗了,灭了,消失了。
金光散了。
慧明头顶上方的光球不见了,他身体表面的光也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他的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蜡黄,暗沉,没有光泽。但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着,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安宁。
屋里的灰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定了,不再飞扬。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慧明的脸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上,照在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崔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没有靠门框站着,而是站在门外三尺的地方,离门有一段距离,既不像是在等,也不像是不想进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云团从崔钰的脚边钻过去,想进禅房,被崔钰轻轻挡住了。云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解释。云团收回脚步,退到一边,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慧明。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陆悬鱼先是注意到慧明的嘴唇——刚才还是灰白色的,干裂得翻起了皮,现在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像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慢慢地洇开。然后是脸,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气,是生命的气,是活人的气。那种气让他的皮肤不再那么蜡黄,有了一点血色,有了一点光泽,有了一点弹性。他脸上的皱纹还在,但浅了一些,不再是刀刻的,像是用指甲划的。他的眼皮不再那么耷拉了,眼珠转动的时候,眼皮跟着动,灵活了一些。
陆悬鱼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他年轻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同一个人,但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色,颜色不那么鲜艳,但至少能看出原来的轮廓和神采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也许是太累了,脑子不清楚了,但这个比喻很贴切。慧明是一幅画,被时间褪了色,现在时间倒流了,颜色又回来了。
“师父,你年轻了。”陆悬鱼说。
慧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了。“年轻什么?还是老。只不过不像鬼了。以前像个鬼,现在像个老人。老人比鬼好,鬼没人理,老人还有人喊一声师父。”
陆悬鱼也笑了,笑得嘴角裂了一下,裂口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在意,用手背擦了一下。
“师父,今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