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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金黄金黄的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的像两条金色的丝带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花瓣上沾着露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很淡,淡得若有若无,但很好闻,清清爽爽的、像刚洗过的被单晒干后的那种香。
他把那朵野菊花插在云团的耳朵上。云团甩了甩头,想把它甩掉,没甩掉,又甩了甩,还是没甩掉,就不甩了,顶着那朵花继续往前走。花瓣在他耳朵上一颤一颤的,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翅膀一扇一扇的,随时会飞走,但一直没有飞走。
山脚下的镇子也变了。
镇口的石碑还是那块石碑,字迹还是那么模糊,但石碑旁边的野草不再是枯黄的了,绿油油的长到了半人高,风吹过草浪一浪一浪的,像绿色的海。城墙还是那堵土围子,墙头上的野猫还在,但猫的毛色亮了,不再是灰扑扑的,黄一块黑一块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它们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陆悬鱼走过来,也不躲,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镇子里的人也变了。
那些前几天还蹲在墙根下、缩在屋檐下、像一堆堆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的流民,现在站起来了,走动了,说话了,笑了。他们的脸上还是瘦,还是黄,但眼睛里有光了。那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活人的光,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的那种光。
陆悬鱼一走进镇子,就被他们围住了。不是围堵,是围拢,像一群看见亲人回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陆悬鱼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有一个老妇人先跪了下来。
她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她弯下腰,额头碰到地上,咚。她直起身,又弯下去,咚。她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活菩萨,你是活菩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孙子病了好几天了,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活不成了。昨天夜里他的烧忽然退了,今天早上醒了,要吃东西。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我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碗。他活了,他活了。”
陆悬鱼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她不肯起,又磕了三个头。
“不是我,是山上那个和尚。他叫慧明,他走了,他下山行医去了。你们以后会在附近看见他,他会给你们看病,不要钱。你们要谢,谢他。”
老妇人愣了一下。“和尚?这山上不是闹鬼吗?哪来的和尚?”
“闹鬼的和尚就是那个和尚。他不是鬼,他是人,是一个把自己关了一百多年的人。现在他出来了,他不闹了,他要救人。”
老妇人听不懂,但她不再问了。她站了起来,退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说他家的鸡下蛋了,前几天不下蛋,今天一早下了两个,蛋壳是红的。有人说他家的井水变甜了,以前是苦的,涩的,像泡了铁锈,现在是甜的,清凉凉的,像山泉水。有人说他家孩子的咳嗽好了,咳了几个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今天早上忽然不咳了,一声都不咳了。
陆悬鱼听着,点着头,微笑着。他没有说“这是我做的”“是我救了你们”。他说的是:“山上的和尚走了,他临走的时候把这座山的煞气带走了。你们的病好了,鸡下蛋了,水变甜了,都是因为煞气散了。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他越这么说,那些人越觉得是他做的。在他们眼里,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手上缠着布条,膝盖破了两个大洞,一瘸一拐的,还风尘仆仆地赶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他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就是陆悬鱼在山脚下看见的那种金黄色的野菊花。她把花塞进陆悬鱼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黑洞,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陆悬鱼的眼眶湿了。
等人群散了,陆悬鱼和崔钰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张横牵了马来,给马喂了草料和水,又把马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云团趴在陆悬鱼脚边,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崔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早上新泡的,用的是山泉水,水烧开了冲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