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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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籍散气的那一夜,三界都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动,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缓缓转动,不剧烈,但你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
    天界最先感觉到了变化。三十六重天的清气流动变得缓慢了一些,不是停滞,是——从容。以前清气在天界流动,像被鞭子抽着赶路的马,快是快,但急,急得人心慌。现在清气慢下来了,不急不慌,该流到哪就流到哪,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慢慢地走,不赶路,也不停。云层变了。二十八重天的云海不再翻涌得那么厉害,云层的边缘变得柔和,像一块被谁用手轻轻抚平了的绸缎。
    夕阳的金光穿过云层,洒在天界的白玉台阶上,温润的不再刺眼,像陈年的琥珀。天界的神仙们感觉到了,但大多数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天比昨天亮了一些,空气比昨天清新了一些,心里比昨天敞亮了一些。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人间有一百多年的执念散了,天道的负担轻了,清气的流动自然就顺畅了。
    天枢院的星官最先察觉到变化。天权真君在观星台上看见北斗七星的光芒比往日清亮,七颗星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勺子。他在记录簿上写下一行字:“建武二年五月廿二,北斗七星光耀异常,清气流转较平日缓三成,原因不详。”他不知道原因,但太白金星知道。
    幽州的变化更大。鬼门关的黄泉路上,鬼魂们排着队往前走。以前鬼魂们在黄泉路上走,走得慢,走不动,像腿上绑了铅块。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重到走不动。阮籍散气之后,那些鬼魂们的脚步忽然轻了,不是变轻了,是——放下了。放下了生前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死了还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那些压了他们几百年、几千年的执念。他们走得快了,走得稳了,脸上有光了。奈何桥上的孟婆发现,今天喝汤的鬼魂比平时少了三成。不是鬼魂少了,是很多鬼魂不需要喝汤了。他们的执念散了,前世的事情记着也无所谓了,不用忘了,忘不忘都一样。孟婆把汤倒回锅里,盖上了盖子。她坐在桥头,看着鬼魂们走过,一个接一个,脚步轻快,像去赶集。
    地藏王站在幽冥司的大殿里,手里拿着念珠,闭着眼睛。他没有念经,他在听。听三界的声音。他听见天界的清气在慢慢流动,听见人间的正气在慢慢回升,听见幽州的煞气在慢慢沉淀。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人间洛阳变化最大。洛水的河水清了。不是变得清澈见底的那种清,是——水里的浑浊沉淀了。以前洛水浑黄浑黄的,不是因为泥沙多,是因为人心里的浊气进了水里。阮籍散气之后,那些浊气慢慢散了,水自然就清了。河边的柳条不再蔫蔫的,重新挺直了在风里摇着,绿得发亮。洛阳城里的蝉声变了。以前蝉叫得心烦意乱,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鬼。现在蝉还在叫,但叫得不急了,不催了,像是在唱歌,像在说天气热,热就热吧,热完了就凉了。街上的人走路也不再急匆匆的,步子慢了,稳了。不是因为不忙了,是因为不那么急了。急也没有用,不急也不会更糟。
    谢道韫站在谢府的花园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锦鲤游得慢了,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一朝浊气散,万里碧空清。不问三界事,但闻钟磬声。”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寄出去,没有给任何人看。她只是写了,写给自己看的。
    陆悬鱼坐在新租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他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不再是蔫蔫的样子了。他看着井台上的云团,云团趴在井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着天上的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不急不慌,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流从胸口涌出来,不是大钱的气,是他自己的气。那股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到眉心,从眉心到四肢,最后从指尖出去了。
    天界,第十八重天,天枢院。
    云气在天枢院的上空翻腾着。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飘动,是剧烈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的翻腾。云层忽聚忽散,忽明忽暗,从底下往上看,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翻滚。天枢院的匾额在云气中忽隐忽现,“天枢院”三个金漆大字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一个人在喘气。
    太白金星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堆玉简。玉简是墨绿色的,大小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字迹——“监”“察”“报”“讯”。每一枚玉简都代表着一份来自三界的监察报告。太白金星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从傍晚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夜深。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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