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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
背篓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然后他看见村子了。
村子那边,很亮。
不是夕阳的光,是火的光。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愣了一下。
难道今天村里过节?
他加快了脚步。
过节好啊,过节有肉吃,有热闹看,不用早早睡觉。
他又走快了些,几乎是小跑。
背篓在身后蹦得更高了。
走近了。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不是过节。
是着火。
好几间房子在烧,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着天空,黑烟滚滚。
他跑起来。
小背篓在他身后一蹦一蹦,猪草撒出来,落了一路。
他跑进村子。
地上有人。
王叔躺在他家门口,脸朝下,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流,把泥地洇成黑色。
他的手还伸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回家。
李婶趴在院子中间,旁边撒了一地谷子,她的几只鸡不知跑哪里去了。
张大爷身躯躺着地上,
不过他的头歪着,蹬在石墨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的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的眼睛瞪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今天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人,那些摸他头丶给他枣丶喊他早点回来的人。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起来。
跑过王叔,跑过李婶,跑过张大爷。
跑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跑过那些倒下的门板,跑过那些碎了的瓦罐。
他跑回家。
娘躺在家门口。
她的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已经流干了,衣裳被染成暗红色。
她的右手伸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什么。
他跪下来,握住那只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河里的水,冰得像腊月里的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捂不热。
他又去握另一只手,也冰。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自己脸上,还是冰。
他抬起头。
看见了爹。
爹挂在门口那棵大树上。
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了,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夏天的时候,他常在树下乘凉,听爹讲故事。
现在爹挂在树上,是一把刀把他挂上去的。
他的脚悬着,离地三尺。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远方,看着村口的方向,看着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头。
斧头上全是血。
他站起来,
腿在抖,走得很慢。
院子右侧是猪圈。
门开着,栅栏门歪在一边,上面有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猪圈里空空的。猪
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猪圈门口延伸出来,经过那棵大树,朝村外去了。
脚印很大,比猪蹄大得多,像人的脚印,但又不完全像。
脚印的边缘,有爪子的痕迹。
他走回娘身边,慢慢坐下来。
他把小背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大半,只剩底下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些猪草,看了很久。
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挑最嫩的割,有虫眼的不割,太老的不割。
他想,如果今天多割一点,明天的猪肚子会不会大一点?
如果猪肚子大一点,来年会不会多下几只崽?
如果多下几只崽,爹会不会让他去学堂?
如果去了学堂,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学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娘的手上。娘的手还是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娘的手背上,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天黑了。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旺了。
那些火苗跳着,跳着,慢慢矮下去,慢慢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烬,还在冒着烟。
烟飘起来,飘到天上,和夜色融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村子上,照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个抱着母亲手的男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