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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
“学生周文远,永清县生员。”他的声音很稳,但叶泽宇能听出那稳定下的颤抖,“学生祖上留下十二亩水田,三年前被李家以‘清丈错漏’为由,强行划走八亩。学生去县衙告状,赵县令说‘田亩册籍无误,不可妄言’。学生变卖家产,想去府城申诉,路上被李家的护院拦住,打断了右手。”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的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烛光照在疤痕上,那道疤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学生从此不能再提笔写字。”周文远说,“科举之路,断了。”
二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门外夜风吹过院墙的呜咽声。
王老四走出来。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背已经驼了,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走到郡延迟面前,没有行礼——他不会行礼。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什么。
“王爷。”王老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这是俺家的地契。祖上传下来的,三亩水田。三年前,李家的管事来说,县里清丈,俺家的田只有一亩。俺不服,去县衙告状。赵县令说,册籍上就是一亩,让俺别闹。俺不认,李家就派人来,把俺家的秧苗全拔了。”
他的手在发抖。
那张地契在手里颤动,纸张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年秋天,俺家颗粒无收。”王老四说,“俺娘饿死了。俺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回来。现在那三亩田,还在李家名下,俺每年要交五成的租子,才能种自己的地。”
他说完了。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破旧的地契。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像刀刻出来的。
一个妇人走出来。
刘寡妇。她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但实际才三十出头。长期的劳作和饥饿让她过早地衰老了。她走到郡延迟面前,跪下,磕头。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民妇的丈夫,三年前去赵家讨要租子,被赵家的护院打死了。县衙说他是自己摔死的,赔了二两银子。民妇不服,去府城告状,路上被人抢了银子,还……还被……”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烛火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动,那头发很干枯,像秋天的野草。
二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门外火把燃烧的声音,能听见夜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吠声——那狗吠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在预警什么。
郡延迟站在那里。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寡妇,看着攥着地契的王老四,看着手腕有疤的周文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叶泽宇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指节泛白。
良久。
郡延迟开口。
“都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像地底奔流的暗河。
周文远扶起刘寡妇,王老四也站了起来。他们退到一边,静静地站着,像一群等待判决的囚徒。
郡延迟走到桌边,拿起笔。
那是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他铺开一张纸——那是永清县的公文用纸,纸很厚,边缘印着云纹。他蘸墨,运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叶泽宇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些字一个个出现在纸上:
“钦差大臣、郡王郡延迟令:查永清县田亩册籍混乱,隐田匿税之事甚众,百姓苦不堪言。为清积弊、正视听、安民生,兹令即日起,于永清县全境开展田亩清丈。重点核查李、赵、王、孙等士绅名下田产,凡有隐田匿税、强占民田者,一律依律严惩。清丈期间,全县衙役、里长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挠。此令。”
他写完,放下笔。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郡延迟拿起钦差大印——那是一方铜印,印纽是麒麟,印面刻着“钦差靖边安民”六个篆字。他蘸了印泥,将大印重重按在纸上。
“噗”的一声。
印泥在纸上留下鲜红的印记,像血。
郡延迟拿起那张纸,转身,走到二堂门口。门外那些“乡民”还站在那里,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李三站在最前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三。”郡延迟开口。
李三浑身一颤。
“回去告诉李老爷,”郡延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清丈明日开始。先从李家庄开始。让他准备好田亩册籍、地契、租契。若有隐瞒……”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