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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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大雪(第1/2页)
    新郑下了场大雪。
    林川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在现代生活在南方,冬天最冷的时候飘几片雪花就能上热搜,室友趴在窗台上拍照,配文永远是“南方人狂喜”。现在他站在新郑宫城的廊下,雪片子像扯碎的棉絮往下倒,半个时辰就把庭院里的夯土盖了厚厚一层。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身上的狐裘吹得贴在身上。狐裘是武姜让人送来的,申伯送过来的时候说是夫人让给君上做的,入冬前就缝好了。他摸了摸裘里的针脚,细密整齐,和武姜给叔段缝衣裳的是同一双手。
    子服缩着脖子从廊下跑过来,嘴里哈着白气。“君上,东门外来了一群灾民。廪延那边雪压塌了大半个村,几十口人没处住,赶了三天路到新郑。”
    “安置进城。京地那边怎么样。”
    “也遭了雪。叔段在城门口搭了粥棚,开仓放粮。”子服压低声音,“朝堂上有人夸他仁德。”
    林川没有接话。他在现代见得太多了,这种收揽人心的事从来不是免费的。他在大学待过四个城市的校区,周边城中村每到创文创卫评比前就有人在村口支棚子发免费绿豆汤,棚子旁边必挂一条横幅,落款是某某街办。
    祭仲已经在寝殿里等着了。衣袍下摆沾着雪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的是京地放粮数目。第一批三百石,后续还在追加,受灾小邑的邑宰已经把灾情报到京地去了。弦高的伙计从京地送回来的消息更细,说粥棚前排了半里长的队,每个领粥的灾民喝完都朝叔段的衙署方向磕头。
    “君上,京地放粮的事……”
    “他开的仓是郑国的仓,收的是自己的民心。新郑的粮能往外调多少。”
    祭仲想了想。“存粮够吃半年,调两个月出去不成问题。”
    “上次从齐国运回来的粮,封条还是原样。那批粮不放在仓廪里了,运出去。每辆车、每只袋上都写明新郑国库所出。”
    祭仲的眉头动了一下。“送到京地去?”
    “不必。廪延直接送去,鄢邑也送,京地以东凡是遭了雪灾的,有几个算几个都送到。他在城门口施粥,我们把粮送到村里。每个领粮的灾民,都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给的。”
    祭仲看了他两息,说臣马上去办。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问这批粮是弦高从齐国运回来的,要不要告诉他。林川说告诉他,顺便告诉他齐国今年丰年,齐商那边议价他比谁都有数。祭仲推门出去,雪片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地上,立刻化了。
    三天后第一批运粮车从新郑出发。十辆牛车,每辆车插一面小旗,旗上写“新郑”二字。粮袋上也用墨线绣了同样的标记。赶车的民夫是从市坊招募的流民,管饭给工钱,沿途每过一个村都敲锣,说国君派来赈灾的粮到了。
    消息传回京地时叔段正在粥棚前巡视。他听完信使的话,站在粥棚前面看着排队领粥的灾民,没有说话。他想起几年前父亲武公还在时也曾让他去发过一次粮,他回来时父亲问他粮袋上有没有标新郑的旗号,他说没有,只写了“段”字。那天武公没有夸他,只说你兄长不会犯这种错。现在他在粥棚前面站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想明白得太晚了,粥棚已经搭了,粮已经放了。当天晚上京地粥棚的粥比中午稀了,不是粮不够,是叔段觉得没必要熬那么浓了。灾民喝在嘴里,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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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正在寝殿里翻看弦高从齐国送来的粮价帛书。齐国粟米价钱比弦高预估的还低些,丰年余粮积压,齐商都在急着找买家。他在现代见过这路子,这叫买方市场。别人压价时趁机吃进,别人涨价前已经囤够了。他让子服去传弦高来见,子服跑出去又折回来,说今晚雪大怕是路上不好走,林川说那就等他明天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寝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半个月后所有遭灾的小邑都收到了新郑送去的粮。廪延的灾民领到粮时看到粮袋上“新郑”两个字,跪下来朝西边磕头。鄢邑的邑宰亲自押车把粮送到各村,每到一个村就说一遍这是国君派人送来的。叔段在城门口搭的粥棚还在,但排队的人少了。不是灾情缓了,是灾民领了新郑的粮回家去了。有人在京地粥棚前嘟囔了句城门口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粥棚管事的装作没听见,叔段的亲卫在旁边瞪了那人一眼。这句牢骚当晚就被子产的表兄记下来,随下一班商队的货单一起送回新郑。林川看完字条搁在案角,没有收进情报堆里,却留在了宫灯照得最亮的那块地方。他还记得现代读研时导师提过一句,说政治宣传不一定靠长篇大论,灾民碗里的粥是浓是稀,比什么檄文都管用。
    祭仲从廪延回来那天雪已经停了。他在寝殿里对林川说京地粥棚的粥比施粥头几天薄了一半,灾民嘴上不说脚上有数,往京地去的人少了,往回走的人多了。林川正在拆看弦高刚送到的粮价帛书,听完抬头看了祭仲一眼。
    “卿记不记得,先君在时有一年卫国歉收,先君派人送粮上门,粮袋上什么也没标。第二年卫国就向郑国称臣。”
    “臣记得。先君说粮要送,名要留。”
    “这次寡人是名先到,粮后到。他以为粥棚先搭起来好名声就归他了。粥能当三餐,粮袋上的字能吃一辈子。”林川把粮价帛书翻过来搁在案上,“他把库藏烧给人看,我们往底下添把火,让他把粥熬得更稀些。”
    祭仲拿起帛书的时候没有立刻明白,但林川已经在算另一笔账了。子产的表兄从京地捎回来的粮价,弦高从齐国压回来的价格,叔段放粮的数目和频率,三组数字在脑子里无声地叠在一处。如果这个冬天齐国粮价再往下走一成,而叔段继续往粥棚里倒粮,明年开春京地的存粮就会比子产最初看到时再缩水至少三成。那些粮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换成了民心。但民心这种东西,谁给的粮袋上写了名字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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