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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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瓶。玻璃瓶不大,握在手里却有分量。蜂蜜颜色深,晃起来慢。摊主拿纸裹了一层,递过来时朝他多看了两眼。
    “外地等船的?”
    “嗯。”于墨澜说。
    “那你们今年就得在西台过年了。”摊主把钱捋平塞进腰包最底层,“看你们照顾生意,给句好话。初一初二别往江边乱凑,外地人在这出事了,找谁都不好使。”
    蜂蜜摊往里就是宽些的档口。里面摆着三排摊:前头卖肉、油、糖,后头摆菜籽、麻绳什么的,后面就是那个摆铁皮箱的长桌。每个新来的摊主带来货,摆上东西前,先把一叠钢票递过去,桌后的人看了住民证,在一张纸上盖一下章,才许他们坐下来卖。
    木台前已经有人站住。一个男的穿着干净棉袄,背篓里压着玉米、豆子和腌肉,袖口别着红布号牌,到处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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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堆里也夹着几个衣裳破的,手背在身后,眼睛往腊肉绳子、纸包上溜,跟排队买货的脸贴脸,分不清谁掏票、谁伸手。
    一个孩子捏着空碗,盯着卖热粥那口锅,卖粥的女人把锅盖压住。
    长桌后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灰围裙外头套着袖套。有人把一沓钢票递过去,旁边防卫队催了一声:“顾穗,肉摊那边的税还没收。”
    于墨澜停在一个摊旁假装挑东西。这时市集口过来一组三人,穿着迷彩棉服,左臂戴着红底白字袖标,写着“防卫队”。一个挎五六半,两个腰里别着短枪。他们经过蜂蜜摊时没停,摊主先把那盒进口糖往布袋下盖住。
    走在最前那人扭头朝市集口喊:
    “郭队!这边摊子再过一眼!”
    于墨澜没回头看,乔麦在他右肩后半步收住脚。
    市集口那头有人应了一句,字叫雾吃掉了。
    叫郭队的从木牌旁走过来。他大概三十多到四十之间,皮肤黑,枪挂在身上。经过于墨澜身侧时没看他,只看摊位。有人递烟上来,还给他点上。
    人堆里忽然挤出一声骂。一个小个子刚把一条咸肉往怀里掖,郭亮从侧面过来,一脚踹在膝弯,人栽下去没爬起来,枪托照着肩背连砸几下。
    旁边两个防卫队一个反拧胳膊,一个拖脚脖子,往市集口拽。那人口鼻冒红沫,胸口几乎不起伏,在地上犁出一道印子,拐进侧道,再看不见拖哪儿去了。
    郭亮拍裤子上的灰,朝人群抬高嗓门:“大过年的见血晦气。换平时敢伸手,老子毙了他。”
    菜摊摊主低头点数钢票。旁边一个本地老头,头发花白,一只袖管子空着,跟身边端碗的男人闲聊:
    “郭亮还压得住这片。要不然大年三十,摊子不敢摆这么满。”
    端碗的男人咽了一口自带的水。
    老头朝木台那头撇嘴:“宁主任也在呢,今天穿的呢子。”
    “今年他还上来讲两句?”
    “哪年不讲。”老兵哼了一声,“以前在山龙县当县长。现在换了个叫法,人还是那个人。”
    于墨澜把蜂蜜在兜里装好,玻璃瓶有点凉。
    侧面的窄道里还支了几张小桌,货堆得比摊主嗓门还高。乔麦往前转了几圈,回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嘴朝最里头那张桌一努:
    “那几只IV包,老花,专柜里拎出来的真货,跟我家里的一样,不是仿品。”
    于墨澜望过去,那摊位旁边防潮纸上还摆着几瓶方瓶,绿幽幽的。
    “地奥香水也没拆封。还有范丝折,吊牌都没摘。”乔麦说。
    于墨澜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只看见色块、英文字母挤成一堆,哪个是哪个,对不上号。
    “我不认识。”
    乔麦侧过肩,嘴几乎不动:“直男。让你给嫂子买点。”
    “钱不够了,出来没带钢票。”于墨澜说。
    于墨澜把注意力换到对面。有人打开烟盒,白壳上印着熊猫,旁边那个凑火点烟的,指根上箍着一圈大黄金戒指,戒面很宽,一节指头都盖住了。
    “那烟……”
    “熊猫。”乔麦瞟了瞟烟盒,“搁西台这儿还能明摆着卖,这地方真有点阔气,比铜北有钱。戴那么大个戒指,也不怕手指头被人剁了。”
    窄道再往前,腌肉和热油的气味从人缝里漫出来,肉酒摊那边挤成一块。空气里还混着一点血腥味,刚才拖人走时蹭在泥地上的。
    于墨澜看出个大概。西台有粮、有酒有肉,还有奢侈品,但这地方没钱沾不着油星子,伸错了手就得被打死。
    于墨澜把视线从烟盒上挪开:“用钱说话的地方。”
    “这边就是个县城,不缺吃的也就算了,那么多东西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于墨澜说,“按道理应该都抢光了。”
    往里再走十几步,人挨着人,案板敲得笃笃响。摊主把腌肉切成一条一条,称完报价。买的人把钢票摊在秤盘边。顾穗那边的长桌先收三成,摊主才把腌肉递出去。
    卖油的摊位旁放着两桶豆油,桶口用红布盖着,几个看起来像种地的在问价。
    一个女人拉着孩子,问能不能先赊半碗粥,卖粥的没抬头,只用手指那块牌子,牌上写着“十块一碗”。旁边一个瘦男人拉她袖子,指着集市外面。女人把孩子拽紧了点,没有跟过去。
    排盐队的尾巴拖到肉酒摊外。乔麦在排盐队那段停住。
    队伍里两个本地妇女站得近,一个穿藏青棉袄,一个戴红围巾。穿棉袄那个抱着竹篮,篮底压着两块刚买的腌肉。
    红围巾先开口:
    “邵老板今晚还来不来?”
    “来。”棉袄把竹篮往怀里紧了紧,“他哪个月没来?快了。”
    红围巾把围巾往脖子里掖。
    “我就想买瓶酒。”红围巾说,“饭桌上总得有一口。今天凑不齐,明天又要涨价。”
    “你想买哪种?”
    “就腊月集上你家喝过那瓶,我老公要。听说邵老板这回还带皮衣。”
    藏青朝木台那头偏了偏脸,话收进围巾里。
    “最近涨得厉害,委员会也盯着。”藏青说,“你别在这儿嚷。”
    红围巾啧了一声,转身去拉自家孩子的袖子:“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回去把红纸贴上,你爷爷还等着呢。”
    排队这一头还在动,木台那一头先停下来了。
    宁思文。
    赵国栋告诉他的,现在西台管理委员会是他轮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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