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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薄如蝉翼,有几处折痕几乎要从中间断开。他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在应急灯的微光下,用手指一层一层地展开。
纸上是一个小人。圆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几根竖线当头发。线条是用炭笔画的,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了纸纤维里。画被反复描过,描到纸面上都凹下去了,炭笔的黑色已经渗进了纸张的纹理深处。纸的边缘有几滴深褐色的印迹,是干涸的血。
“这是你爸爸给我的。”虬龙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把纸面抚平,让应急灯的微光照在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上。“他每天都要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他把纸轻轻往前推了一点,推到小丫能看到的位置。纸的边缘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微微颤动着——不是因为风吹,是虬龙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稳。
“老鼠。你爸爸。他为了攒粮票把你赎出去。他攒了很多年。你的编号,你的位置,你被关在哪一堡,他全部打听清楚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小丫的嘴唇在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只是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字卡在她喉咙里,怎么都推不上去,又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来不了了。”
虬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把视线从小丫的眼睛上移开。他看着那双从膝盖后面露出来的、正在一点点往外涌泪水的、还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的眼睛。
小丫的眼泪从眼眶边缘涌出来,整片地、汹涌地从眼眶里漫出来。眼泪沿着颧骨淌到下巴,从下巴滴在膝盖上,在灰白色的病号服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但她的脸还是僵着的,从培育院关押区带出来的那层壳——那层教会了她哭得太响就会被带走、叫得太大声会被捂嘴、伸手要抱会被打手的壳——还裹在她身上。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气管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气音。
“爸……爸……”
那声呼唤是哑的。不是五岁的孩子叫爸爸的时候应该有的声音。五岁的孩子叫爸爸,应该是从嗓子眼里直接冲出来的,清脆的,响亮的,带着理所当然的撒野和放肆,因为她知道叫了就会有人回头。但小丫的这声“爸爸”不是。她叫得太轻了,太哑了,像是在叫一个她已经太久没有机会练习、已经不敢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出口的词。在培育院里,叫爸爸是要被惩罚的。但她还是叫了。她的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泪珠,又抬起头看着虬龙,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把在喉咙里试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爸爸……怎么不来?”
虬龙没有回答。他就那样蹲在小丫面前,预制板外面夜风吹过废墟残墙,吹得墙缝里那丛变异苔藓的荧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应急灯的光在预制板底面微微晃动着,他的影子在混凝土斜面上也跟着晃了一下。小丫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层薄薄的光膜里面看到了答案。那个答案是什么,她可能还不完全懂。她只知道爸爸没有来,来的是这个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的陌生人。陌生人手里拿着爸爸的画,画上有爸爸手指的炭墨印和爸爸的血。她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整张脸上全是眼泪。然后她朝虬龙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拼命地往虬龙的方向伸,像是要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那两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指甲边缘那些被啃咬过的伤痕在应急灯光下清晰可见。
虬龙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把干柴,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传到他手心里,凉的。她没有哭出声。她把脸埋进虬龙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浇在他脖子上那层干涸的血痕上,把硬壳重新化开,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全部泛白。这一次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因为刚才在升降梯上,在吉普车上,她每次伸手够他都没有够到。这一次她够到了,她攥住了,她再也不打算松开。
他把小丫按在自己肩窝里,让她哭。他用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后背,隔着病号服能摸到她过于凸起的脊椎骨。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那张被眼泪打湿的画纸上,纸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在在泪水的浸润下一点点变模糊。
茱莉亚从通铺边缘站起来。她把腿上的女童轻轻放在毯子上,女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拇指从嘴里滑出来,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茱莉亚走到虬龙身边蹲下来,没有从他怀里接过小丫,只是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小丫颤抖的肩胛骨。她的手指顺着小丫后脑勺上那层被剃得太短的短发茬慢慢滑下来,滑过后颈,滑到后背,在瘦削凸起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
那是她小时候在反抗军营地里,每次被噩梦惊醒后虬韧哄她重新入睡的动作。她在小丫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虬龙没有听清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