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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一切都在虚化。
唯独心底两个名字,愈发清晰、愈发滚烫、愈发刻骨铭心。
爹。
娘。
弥留般的昏沉里,父母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冲散了所有的恶、所有的痛、所有的黑暗。
他想起离家那日的清晨。
天刚微亮,薄雾袅袅,家乡的小山村安静温柔,炊烟袅袅升起,漫过青瓦土墙,漫过稻田阡陌,漫过他生长十六年的故土。
母亲早早起床,给他煮了温热的鸡蛋,蒸了软糯的馒头,细细给他收拾行囊,反复叮嘱他在外好好做事、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轻信陌生人的话。她的眼眶红红的,舍不得他远行,却又盼着他能走出贫瘠大山,挣点工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一些。
父亲沉默寡言,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不善言辞,却满眼期许。他一辈子扎根大山,面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困在穷山僻壤,受尽贫苦磋磨。
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粗糙,满是劳作的老茧,轻声呢喃:“水生,在外累了就回家,爹娘永远等着你。”
永远等着你。
这句话,曾是他前行的底气,是他奔赴未来的希望,是他拼命劳作、想要养家的动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一场满怀期许的离别,竟是阴阳两隔般的绝境分离。
他轻信了同乡长辈周善福的谎言,轻信了高薪务工的骗局,被最熟悉、最信任的熟人,亲手推入无边炼狱,推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地狱。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摸不到母亲温热的手掌,再也听不见父亲低沉的叮嘱,再也吃不上家里温热的饭菜,再也看不到老家袅袅的炊烟。
高烧昏沉里,记忆翻涌,过往温柔与当下炼狱极致交织,狠狠撕裂他早已残破的灵魂。
他想起从前在家生病的模样。
小时候淋雨发烧,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母亲彻夜不睡,守在床边,给他敷额头、擦身体、喂温水、熬姜汤,一遍遍地抚摸他的额头,轻声安抚,怕他烧出毛病,怕他难受委屈。
父亲会翻山越岭,去镇上抓最便宜的草药,回来细细熬煮,一口口喂他喝下。夜里天冷,会给他掖好被角,守在床边,一夜不眠。
哪怕家里再穷、再苦、再拮据,父母也从未让他带病硬扛,从未让他无人照料,从未让他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熬过病痛。
在家,病了有人疼,痛了有人管,累了有人怜,委屈了有人哄。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清贫朴素,也是人间温暖,是世间安稳。
可在这里。
病了,只能硬扛。
痛了,只能隐忍。
烧得濒死,无人问津。
浑身溃烂,无人搭理。
饿冻病痛,生死由命。
猪狗尚且有残羹暖窝,他重病缠身,却只能在烈日寒霜里,拖着濒死躯体,无休止劳作受苦。
正午时分,日头最毒,高热最盛。
武水生的体温彻底烧到了极致,意识开始彻底涣散、迷离、飘忽。
视线彻底模糊,眼前的开荒谷地、人群、烈日、群山,尽数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虚影。身体的痛感渐渐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昏沉、虚弱、漂浮,像踩在云端,又像沉在深海。
他还在机械地挥锄、刨土、劳作。
身体早已不听使唤,靠着残存的本能、刻入骨髓的顺从、心底不灭的执念,苦苦支撑。
汗水混着滚烫的虚汗,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冲刷着脸上的泥污泪痕,落在滚烫的黄土上,转瞬蒸发。嘴唇干裂脱皮,结满黑血痂,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黝黑健康的肌肤,此刻透着病态的潮红与青灰。
他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躯体早已油尽灯枯,意志即将彻底崩塌。
在又一次重重挥锄落地的瞬间,浑身力气瞬间抽干,双腿一软,眼前彻底漆黑。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
十六岁的少年,直直栽倒在滚烫荒芜的黄泥乱石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重重磕碰在碎石之上,擦伤层层叠叠,原本溃烂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渗出,染红身下的黄土。
他一动不动,静静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呼吸微弱破碎,额头滚烫灼人,整个人陷入深度的高烧昏迷。
谷地瞬间有片刻的死寂。
周围劳作的苦力纷纷侧目,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麻木的悲悯,随即迅速低头,继续机械劳作,不敢有半分停顿。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太多人带病硬扛,最终轰然倒地,再也起不来。
倒地,就是废人。
废人,就是死路一条。
巡视的村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