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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濒死的十六岁少年,锁进无边黑暗、无边阴冷、无边绝望的囚笼死地。
柴房之内,漆黑幽深,阴冷刺骨,霉味、草腐味、虫蚁味混杂在一起,污浊窒息。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暖意,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没有被褥,没有一丝活下去的条件。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寒冷、无尽的病痛、无尽的孤独。
武水生静静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彻底坠入高烧迷离的混沌幻境。
意识半醒半昏,半梦半死。
身体烈火焚身,脏腑灼烧剧痛,四肢冰冷僵硬,头痛欲裂,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哀嚎、破碎、凋零。
可肉体的剧痛,早已比不上灵魂深处的崩塌与思念。
昏沉迷离之间,他不再看见村民的暴虐、不再看见谷地的血色、不再看见人间的罪恶。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家,只剩下他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的父母。
他看见老家的青瓦炊烟,袅袅升起,温柔缱绻。
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弯腰做饭,背影温柔,眉眼慈祥,回头笑着喊他的名字:“水生,回家吃饭了。”
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满身泥土,放下农具,疲惫却温和地看着他,让他好好歇息,别太累。
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花开满枝,香气四溢。
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依偎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安稳温暖。
一幕幕温柔往昔,清晰逼真,触手可及。
可伸手去抓,全部化作泡影、碎作云烟。
幻境破碎,只剩冰冷黑暗的柴房,只剩灼烧濒死的病痛,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在混沌之中,微微睁开沉重滚烫的双眼,漆黑空洞的眼眸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喉咙干涩肿痛,气息微弱破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死寂黑暗的柴房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自问。
还能见到父母吗?
我还能活着回家吗?
我还能再抱一抱我爹娘吗?
我还能再吃一口家里的热饭、喝一口家里的温水、听一次爹娘的叮嘱吗?
千万遍的自问,无声无息,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黑暗回应他,只有刺骨的寒意包裹他,只有濒死的病痛折磨他。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他还没有让父母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们、好好陪伴他们。
他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死在这无人知晓、无人怜悯、罪恶滔天的深山炼狱。
不该烂骨荒山、无人祭奠、无人知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间。
爹娘还在等他。
千里之外的老家,父母日日伫立门口,望穿秋水,盼他归期。
他们不知道,他们视若珍宝、倾尽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重病濒死、无人救治、自生自灭,受尽世间极致的折磨与屈辱。
他们还在盼他挣钱归家,盼他平安顺遂,盼他前程似锦。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早已坠入人间地狱,日日猪狗不如,夜夜受尽摧残,此刻正徘徊在生死边缘,连能不能活过今夜,都是未知。
无尽的悔恨,轰然淹没他残破的灵魂。
他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愚蠢。
若不是他贪念微薄薪资,若不是他轻信熟人谎言,若不是他执意离家远行。
此刻的他,本该守在父母身边,耕田劳作、岁岁安稳,陪着爹娘岁岁年年,平安度日。
是他亲手推开了温暖的家,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人生,亲手让自己坠入无边深渊,亲手让千里之外的父母,日日牵挂、夜夜担忧、遥遥苦等、受尽相思煎熬。
泪水滚烫,顺着憔悴惨白的脸颊,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发霉的稻草上,晕开点点湿痕。
病痛的折磨可以忍,毒打的屈辱可以忍,无尽的苦役可以忍。
唯独思亲的痛、离别的憾、归乡无望的绝望,忍无可忍、痛彻心扉、碎骨焚心。
昏沉之中,他仿佛听见母亲深夜的哭泣,听见父亲无声的叹息。
他仿佛看见母亲日日倚门遥望,望断山路,盼儿不归,夜夜垂泪。
看见父亲沉默抽烟,日渐苍老,鬓角染霜,满心牵挂,无处安放。
对不起,爹。
对不起,娘。
孩儿错了。
孩儿好想回家。
孩儿好想你们。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滚烫滚烫,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高烧不断侵蚀他的生机,病痛不断碾碎他的躯体,绝望不断吞噬他的灵魂。
他一遍遍在心底追问,一遍遍无声哽咽。
我还能见到父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