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线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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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一线生计(第1/2页)
    入了冬,云中城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星星点点,落在病坊门前那块青石板上,刚沾地就化了,留下一片湿痕。可天是真冷了。北境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冷,呵口气都能结成白霜。
    病坊这阵子,添了桩新营生。
    是江砚提的主意,秦伯应了。
    金牙倒了之后,西市口太平了不少,江砚那张代写的木桌,生意也比从前红火。可天寒地冻,露天摆摊,砚台里的墨都能冻上冰碴子,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江砚便跟秦伯商量,索性把代写的摊子,挪进病坊来。
    病坊本就不大,一间正屋抓药看诊,一间偏屋堆药材。江砚把偏屋收拾出半边,靠窗摆下他那张木桌,再支个炭盆,便成了个写文书的小铺。来抓药的,顺道能写封家书、记笔账;来写字的,看见有郎中,也能顺便问问病、抓副药。两桩营生凑在一处,倒比从前各做各的,热闹了许多。
    秦伯起初还嫌挤。可挤了几日,老头嘴上不说,脸上的褶子却比往常舒展了。
    人气旺了。
    这一日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屋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药罐子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煨着,满屋是药香混着炭火的暖味儿。
    江砚坐在窗下,正替一个赶车的脚夫写信。
    脚夫姓赵,黑脸膛,一双手裂着冻口子。他要给老家捎信,说今年在云中城揽到了活计,能多寄两吊钱回去,让婆娘给老娘扯块厚布做棉袄,再给小子割二两肉过年。
    赵脚夫不识字,话又笨,憋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江砚也不催,一面听,一面慢慢落笔,把那几句笨话,写得通顺、又添了几分暖意。写到“给娘做棉袄”那句,他抬头问:
    “赵大哥,您娘多大岁数了?爱穿什么颜色?”
    赵脚夫一愣,挠挠头:“这……六十有三了。颜色?乡下老婆子,能有啥讲究,深的耐脏呗。”
    “那我给您写上,‘扯一块藏青厚棉布,软和耐穿’。”江砚笔下不停,“老人家骨头怕冷,再添一句‘多絮些棉花’,成不?”
    赵脚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成!先生你想得真周全。这话,我自个儿是说不出来的。”
    江砚也笑。
    这样的活计,他做得多了,倒做出些心得来。代写不光是把人家的话原样誊上,更是替这些不识字、嘴又笨的苦人,把他们说不利索、却实实在在揣在心里的那点惦念,一笔一笔,给妥帖地落到纸上。一封信两文钱,他写的不光是字,是隔着千百里地的一点牵挂。
    写完,他吹了吹墨,递过去念了一遍。念到“娘,儿在外头一切都好,勿念,开春就回来看您”那句,赵脚夫这黑脸大汉,眼眶忽然就红了,赶紧别过脸去,粗着嗓子掩饰:“这炭盆……熏得人眼睛疼。”
    江砚没揭破,只低头把信仔细叠好。
    “两文。”
    赵脚夫掏钱的时候,又从怀里摸出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硬塞给江砚:“先生,这个你拿着。揣怀里揣半天了,给你暖暖手。”
    “使不得,”江砚要推。
    “拿着!”赵脚夫把红薯往他手里一按,黑脸一板,“你给我写的这信,比那两文钱值多了。拿着!”
    说完,揣着信,乐呵呵地走了。
    江砚捧着那个温热的红薯,怔了一下,到底笑了。
    里屋,秦伯刚送走一个抓药的老婆婆,掀帘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老头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瞧瞧,我这病坊,如今倒成了你江先生攒人缘的地界了。”
    “是秦伯的病坊养着我。”江砚把红薯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您尝尝,赵大哥给的。”
    秦伯接过来,也不客气,就着炭火,一老一少,各啃半个红薯。红薯烤得透,瓤儿金黄,又甜又面,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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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子。”秦伯啃着红薯,含混地感叹了一句,没说完。
    可江砚听懂了。
    这日子,比起几个月前,是真的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刚从沈家村逃出来,一身是伤,一无所有,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如今呢?头上有片瓦,灶上有口热乎的,手里有门能糊口的营生,身边有个待他如子侄的老人,门外还有一坊念他好处的乡邻。
    这点光景,搁在太平年月,算不得什么。可在这连年边患、流民渐起的北境乱世,一个外来的、无根无底的少年,能挣下这么一隅安稳,已是天大的造化。
    午后的小铺,渐渐又来了人。
    卖针线的妇人来了,给孩子抓退烧的药,临走,硬塞给江砚一双她连夜纳的厚棉鞋垫:“先生天天坐着写字,脚底下凉,垫上。”
    隔壁卖炊饼的张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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