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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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把药箱搁在膝头,一层一层地翻。
    最上头是几把常用的草药,一卷沾了血的旧绷带,几只豁了口的瓷瓶。再往下,是秦伯那杆磨得乌亮的小戥子、几张写满了药方的旧纸。
    到了箱底。
    箱底铺着一块旧油布。江砚的手抖了一下,揭开那块油布——
    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残破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某种说不清的兽皮,黑黄黑黄的,边角已经磨秃、卷起,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又被岁月啃过。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深的、像是被火燎过的焦痕,从右上斜斜地划下来,把封皮割成两半。
    江砚的指尖,触到那焦痕的瞬间,心口莫名地一跳。
    这道痕……和他每一次动笔时,墨迹烧出的那种焦痕,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屏着气,翻开了第一页。
    —
    册子里的字,很乱。
    不是潦草。是那种……仿佛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抖、在喘、在血里挣扎着记下来的乱。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发亮,像是蘸足了墨;有的地方却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写到一半,人就脱了力。还有好几页,被那道焦痕烧穿了,只剩残破的边角,字句断断续续,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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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开头几行,墨色还稳:
    “**凡执此道者,先达其理,方成其字。**”
    “**未达之理,落笔即废墨;强达之理,落笔即取祸。**”
    江砚的呼吸,顿住了。
    理需先达。
    他想起自己在沈家村的那些日子。想要一根棍子、一把刀,心里疯狂地念着“成形啊成形”,那笔尖明明烫了、红了、冒了烟,却终究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功亏一篑。
    他那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就差那一点?
    原来……原来差的不是火候,不是“墨”,是“理”。他那时,根本不“懂”一把刀。他只是想要。
    往下看。
    “**心血为墨,寿元作砚。一笔成真,非凭空得,乃剜身上之物,以易现世之实。**”
    “**造物越逆现世,剜得越深。轻则气血亏空,重则——**”
    后头那个字被焦痕烧没了。可江砚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想起柴房那一夜,第一次造出铁刀割断绳索,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想起后来每一次动笔,那种被掏空了似的虚脱。原来那不是“反噬”这么简单——是他在拿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去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这身子还虚得厉害,是昨夜在卫家宴上强造越阶之物、伤到了根。
    “**剜得越深,留痕越浓。**”
    下一行字,墨色又乱了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警觉、忽然怕。
    “**凡造物,皆扰现世因果,于天地间留‘墨痕’。常人不察,然天下嗅墨之辈、夺墨之徒,皆能循痕而至。**”
    “**用笔一分,招祸一分。藏锋者生,逞能者——**”
    又是那个被烧没了的字。
    江砚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嗅墨之辈。夺墨之徒。
    他想起秦伯曾隐隐提过的那个嗅迹者,想起坊市冲突时那道远远窥伺的目光,想起卫家——那个掌着“摹刻”伪术、想把他的造物之能“摹”为己有的卫家。
    原来从他第一次在沈家村的土墙上烧出焦痕起,这天地间,就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引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寸一寸,往他身上挪。
    秦伯说得对。那东西,是个祸。
    他翻得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慢——快,是因为想知道得更多;慢,是因为那字句越来越散,越来越像血泪。
    中间几页,被焦痕烧得最狠,只剩零碎的残句:
    “……贪一物之利,妄一时之能……”
    “……前人某某,强造逾理之器,七窍喷血,形神俱毁……”
    “……某某,得笔意而生贪心,终为人所夺,连皮带骨……”
    “……此道一脉,代代执笔者,十之八九,不得善终……”
    江砚捏着那残破的册页,手指泛白。
    不得善终。
    十之八九。
    原来在他之前,这世上曾有过那么多“执笔者”。他们和他一样,得了这支能“一笔成真”的笔,以为攥住了天大的造化。可这册子里,没有一个飞黄腾达、得意洋洋的下场——只有喷血、形毁、被夺、被害。
    只有一行又一行,从死人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告诫。
    —
    册子的最后一页,焦痕没烧到。
    那一页的字,是整本册子里最稳、也最重的。墨色一笔一画,沉得像刻进去的。江砚几乎能想象,写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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