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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边缘。眼睛还没有睁开。要等到明年春分。
我转过身,走向那具“子时”的尸体。它在洞口旁边的位置,离地面不到一人高,铁链穿过锁骨,把它悬在半空。盔甲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的粉末,甲片边缘卷曲起来,露出下面干瘪的、灰白色的皮肉。我从第一次进塔就看它,到现在,它还是那样。但它变过,每天都在变。
我举起手电,照它的脸。那是一张完整的脸。额头,眉弓,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细节都和我一样。左眉弓比右眉弓低一点。鼻梁末端微微往左偏。上唇比下唇薄很多。这些不对称的地方,和我脸上那些同样不对称的地方,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尸体的眼睛(第2/2页)
眼睛睁开的。它在看我。不是像之前那样用没有眼睛的脸“感觉”我在看它,是用真的、完整的、黑白分明的眼球在看我。瞳孔是深棕色的,和我一样。虹膜的纹路,和我一样。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和我熬夜之后的眼睛一样。连睫毛的弧度,也一样。
“林深?”索菲亚在身后喊我,声音闷在面罩里。
“它的眼睛睁开了。”
“你确定?”
“确定。它在看我。现在也在看。”
我伸出手,靠近它的脸。手指离它的眼睛还有一拳的距离,指尖感觉到一股凉意。不是空气的凉,是从它的眼睛里渗出来的凉,像冰块融化时的冷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它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眨。上眼睑垂下,抬起。很慢,慢到我以为它不会抬起来了。八百年的眼皮,肌肉早就干了,缩了,动一下要花很长时间。但它动了。它又眨了一下。
索菲亚在后面按下了快门。闪光灯把整个塔内照得雪亮,光在石壁上炸开,每一具尸体都被照亮了,盔甲上的铜钉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在那短暂的亮光里,我看到——所有的尸体都在看我们。七十二具,全部面朝我们,用它们长出来的、还没长出来的、还在长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们。
闪光灯熄灭了。黑暗重新涌来。
“你拍到了吗?”我问。
“拍到了。”
“有眼睛吗?”
“有。”她的声音闷在面罩里,但我听到了。“都有。”
铁链在响。不是一具,是很多具。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生满了锈,锈被磨掉,铁屑簌簌往下掉,像下雪。它们在动,在铁链允许的范围之内,最大可能地把头转向我们,看着我们。围着我们。那只眼睛在塔底看着我们。这些尸体的眼睛在塔壁上看着我们。我和索菲亚站在塔底,手电的光在黑暗里画圈。人被光包围,光被黑暗包围,黑暗被眼睛包围。
索菲亚又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光在石壁上炸开,那些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在光中浮现——它们的五官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有的只长出了眉弓,有的刚刚有了鼻梁的轮廓,有的已经长出了完整的脸。不是我的脸。是它们自己的脸?还是别的什么人的脸?
“林深,该出去了。”
“再看一眼。”
“不能看了。”她的手在抖。“它们在长。你看它们的时候,它们长得更快。”
我看着那具“子时”尸体的脸。它的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不是说话,是呼吸。它在呼吸。八百年来第一次呼吸,空气从它的嘴里进去,从它的鼻子里出来。不是它自己在呼吸,是我站在它面前,我呼出来的气被它吸进去了。它在呼吸我的呼吸。
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它在笑。不是快乐,不是友好。是一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表情。八百年没笑过了,肌肉不知道该怎么动,嘴角扯得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但我看懂了那个笑。它在说:快了。
我转身往洞口走。索菲亚在后面,她的手按在我背上,推着我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热的。和那些尸体的温度不一样。洞口的光亮就在前面。几步路,但我走得很慢。身后那七十二具尸体在铁链上轻微晃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像风铃,但不是风铃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铁链扣着锁骨,尸体晃动的时候,锁骨和铁链之间产生了极其轻微的、人类听不到的摩擦声。像有很多人在黑暗中低声念着什么。
钻出洞口,阳光刺眼。我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但还是觉得不够,每一口都吸不到底。
“你还好吗?”索菲亚问。
“还好。”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那张脸。”
“嗯。”
“长全了。”
“长全了。”
“不是你的脸。”
“什么?”
“不是你的脸。”她看着我。“我拍到了。那张脸不完全像你。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
“眉弓。你的眉弓是对称的,它的左侧眉弓比右侧低一点。鼻梁。你的鼻梁是直的,它的鼻梁末端微微往左偏。嘴唇。你的嘴唇上下比例合适,它的上唇比下唇薄很多。那不是你的脸。”
“那是什么?”
“是你的脸,但被什么东西改过。不是它长错了,是什么东西不让它完全长成你的样子。”
老祭司从树林里走出来。他穿着那身白色衣服,脖子上挂着新的兽牙项链,木杖握在手里。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的脸。浑浊的、淡灰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
“它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塔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回过头。
“它长出来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脸老去之后的样子。”
“老去之后?”
“你老了,它替你年轻。你死了,它替你活着。它是你的替身。”
他走了。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那道疤在拇指上,暗红色。它长得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