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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石川河谷,日头一日烈过一日。</P>
连日晴光无云,万里长空像被烈火烤透,连一丝游云都寻不见。石川河的水流瘦下去大半,原本宽阔的河滩裸露出大片青灰色鹅卵石,被烈日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心一阵灼痛,稍作停留便能烫得人赶紧抬脚。河水顺着河道蜿蜒流淌,水位降了足足半尺,河底大小不一的碎石、螺蛳壳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泛着干巴巴的灰白色。两岸山坡上的玉米、高粱铆着劲拔节疯长,借着盛夏充足的日照与地下暗流,秆子一日比一日粗壮,宽大的叶片却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微微打卷,叶边微微泛黄,唯有山坳背阴处的松柏、野槐依旧浓绿蔽日,层层叠叠的枝叶拢着一片沁骨的阴凉,连风穿过林间,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气息。</P>
石川河村村后那片被村里人称作刘家老坟洼的山坳,便藏在这片浓荫深处。</P>
这一方山坳背靠层叠青山,前临石川河一条支流,地势微微向内收拢,形成天然的聚气格局,在世代居住于此的刘姓族人眼中,是实打实的风水宝地。从清朝末年刘家先祖迁徙定居石川河开始,这里便成了宗族专属的坟地,数代先人依次安葬于此,一座座土坟错落排布,沿着山势由低向高铺展,绵延近半座山坳。坟头长满经年的野草,狗尾草、蒿草、苦苣菜盘根错节地扎在坟土之中,一年年枯荣交替,见证着岁月流转。坟前立着十几方青石碑,年代久远的碑身早已被风雨侵蚀,碑面坑洼斑驳,碑文漫漶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姓氏、年号与零散的字辈,勉强能辨认出刘家世代的血脉脉络。</P>
坟前常年散落着烧尽的纸钱灰烬、褪色发脆的红布条,还有几支半枯的柏树枝,都是清明、中元或是族中老人忌日时,族人祭扫留下的痕迹。偶尔有山雀落在坟头的枯草间,叽叽喳喳叫上几声,打破片刻的沉寂,旋即又振翅飞入密林,山坳里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P>
在九十年代的北方山村,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祖坟早已超越了单纯安葬逝者的意义,成了宗族根脉与精神寄托所在。守坟,便是守血脉、守孝道、守家族气运;动坟,便是掘断族人的根脉,惊扰先人安息,是整个宗族万万不能接受的天大忌讳。石川河的刘姓族人,对这片老坟洼敬畏至极,平日里孩童不许靠近嬉闹,外人不许随意闯入,就连砍柴割草,也只敢在山坳外围,半步不敢踏进坟地核心。</P>
可省交通设计院敲定的高速路勘测红线,偏偏不偏不倚,斜斜切进了这片所有人都碰不得的老坟洼。</P>
前几日那场因补偿谣言而起的风波彻底消解之后,工地施工一路顺风顺水。挖土清基、路基碾压昼夜不停,工人们卸下了连日的憋屈与不安,干活劲头十足;村民们亲眼见证项目部公道处事、足额发放钱款,心里的猜忌渐渐散去,态度日渐缓和,甚至偶尔会有人站在田埂上,望着忙碌的工地指指点点,对这条能改变山村命运的高速路生出几分期待。项目部上下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刘洋、宇文松几人私下里闲谈,都觉得往后工程推进,多半能顺顺当当,不用再折腾出大的乱子。</P>
谁也没料到,放线复核这最后一道工序,竟撞上了迁坟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P>
午后两三点钟,正是一日里日光最盛的时候,地面热浪蒸腾,空气扭曲晃动。刘洋戴着一顶宽边草帽,黝黑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施工图纸,带着两名技术人员、一位本地请来的老放线匠人,沿着初步划定的线路,进行最后一轮实地复核放线。石灰瓢在匠人手中起落,洁白的石灰粉末落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勾勒出一条清晰醒目的白色标线,沿着河谷蜿蜒而上,绕过错落的村落民居,穿过一块块翠绿的田垄菜地,一路向前,最终缓缓延伸进吴家老坟洼的地界。</P>
就在石灰瓢即将落下,完成最后一段标线时,那位干了几十年修路活计的老师傅,手臂猛地一顿,握着瓢柄的手僵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最后一道标线。</P>
老师傅约莫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手掌布满老茧,是周边十里八乡都熟知的修路匠人,一辈子走南闯北,参与过不少乡间公路修建,对乡土规矩、宗族忌讳看得比图纸数据还要重。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浑浊的目光望着前方浓荫遮蔽的坟地,声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告诫:</P>
“刘经理,这条线再往前一丈,就进了刘家祖坟的核心区域,里面七八座老坟,石川河刘姓族人,把这儿看得比命还重。”</P>
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一圈,压低了声音,语气愈发凝重:</P>
“这地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