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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城里裹着烟尘的软风，万年县乡下的秋风，是干的、硬的，裹挟着山野黄土粗粝的土腥味，又混着石川河河面蒸腾上来的湿润潮气，一冷一潮拧在一起，呼呼地扫过河滩，狠狠扑打在青石建设有限责任公司项目部的临时板房上。</P>
一排排简易板房就孤零零扎在石川河岸边的空地上，是工地最简陋的落脚点。大风掠过的时候，整片屋顶便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随时要被秋风掀翻。板房四周没有围墙，只有光秃秃的河滩、泛黄的野草，满目都是荒凉。</P>
桃花就是踩着这样一股苍凉又燥热的秋风，踏尘而来，正式入驻青石建设唯一的石川河项目，就任项目部办公室主任。</P>
办公室主任，听着是体面的管理岗，管着项目部所有后勤杂务、人员调度、卫生纪律、伙食统筹，是实打实的后勤一把手，整个工地的吃喝住行、大小琐事，全都归她统管，伙房、宿舍、场地卫生，无一例外，连干了多年项目部厨师的老厨师傅陈师傅，都在她的管辖之下。</P>
旁人都说，刘洋年纪轻轻敢闯敢干，自己拉起工程队开公司，如今项目落地，特意请了自家表姐坐镇后勤，是信得过、靠得住。可工地里里外外的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自己的账。</P>
尤其是伙房的陈师傅。</P>
石川河项目部最磨人的地方，不在搬砖扛料的苦力活，而在琐碎熬人的后勤伙房。一日三餐，百十号工人的饭菜，柴米油盐、揉面蒸馍、洗菜炒菜、收拾清扫，从天不亮忙到夜深，日日重复，枯燥又劳累，是整个工地最熬心性、最磨人的岗位。先前刘洋托人找了个帮厨，本想着搭把手分担活儿，谁料招来的姑娘娇生惯养，半点烟火活计不会，站在伙房里只会愣眼看，油瓶倒了都不扶，陈师傅独自扛下所有活计，连着熬了大半个月，早已身心俱疲。</P>
听闻新来的办公室主任是老板刘洋的亲表姐，陈师傅心里第一时间就打起了鼓，翻涌着满肚子的揣测与抵触。</P>
在他十几年的工地厨师生涯里，但凡老板家的亲戚来项目部任职，多半都是挂个名头、混份工资的闲散人。仗着一层亲戚关系，不用下工地出力，不用干脏活累活，每日里晃晃悠悠巡视两圈，动动嘴皮子指挥人，实则半点实事不干，纯粹来工地吃空饷、享清闲。</P>
陈师傅蹲在灶膛边，手里攥着铁煤铲，一下一下慢悠悠扒拉着灶里的黑煤，火星子随着动作簌簌往下落，落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转瞬便灭了。听见板房外传来轻稳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心里先先入为主地落了定论：又是个只会摆架子的亲戚闲人。</P>
他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这位桃花主任也是来当“甩手掌柜”的，他便老老实实守好自己的灶台，不多言、不多事，默默熬完工期便是。只是心底难免憋屈——他一个干苦力手艺的老师傅，天天起早贪黑伺候几十号人的饭菜，累得腰杆直不起来，到头来还要被养尊处优的亲戚外行指指点点，换谁心里都不痛快。</P>
脚步声停在伙房门口，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P>
陈师傅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目光撞进门口女人的身影里，当即微微一怔。</P>
预想中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穿着体面的亲戚模样，半点没有。</P>
门口站着的桃花，一身洗得泛白的藏蓝色工装，是项目部统一的工作服，洗得边角发软、颜色发浅，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污渍。乌黑的长发尽数利落地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发髻，没有碎发垂落，清爽又干练。袖口一丝不苟挽到小臂，露出两节干净结实、带着常年劳作痕迹的手腕，骨节分明，不似娇养女人的纤细柔弱，透着踏实有力的韧劲。</P>
她脸上不施半点粉黛，素面朝天，眉眼清俊沉静，目光平和沉稳，没有新人上任的局促，也没有亲戚依仗的傲气，周身落落大方，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稳当劲儿。</P>
只一眼，陈师傅心里先那份刻板的偏见，松动了一丝，却也仅仅是一丝而已。</P>
多年的工地阅历让他不敢轻易放下戒心。人不可貌相，看着能干是一回事，能不能吃苦、愿不愿干事、会不会仗势压人，又是另一回事。万一只是看着利索，实则依旧是个只会指挥、不肯动手的架子主任，那他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P>
心底的疑虑、试探、抵触交织在一起，陈师傅索性借着先前帮厨的糟心事，想试探试探这位新来的直属上级，也想吐一吐连日来积攒的闷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