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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北蛮呢?”
副将咬牙,报出另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北蛮大可汗率亲卫狼骑及部分残部,已向北溃逃。
其南下三十万大军,死伤逾十万,溃散逃亡者约七八万,剩余……被我军围困俘获者,共计十一万八千余人。”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白起,喉结滚动,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也必将载入史册的问题:
“这近十二万俘虏……该如何处置?请武安君示下!”
白起沉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山谷,那里,幸存的北离士兵正在同袍的尸体间沉默地翻找、辨认,低沉的呜咽与压抑的哭嚎随风断续飘来。
更远处,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北蛮俘虏被缴去兵器,驱赶到几处较为平坦的低洼地,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恐不安地瑟缩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传令:将所有俘虏,驱至谷东那片缓坡。
让他们……动手,挖开那些填埋的坑陷,将我北离将士的遗骸,一具具……小心收敛出来。”
谢宣闻言,心下稍宽,与李寒衣对视一眼,皆以为武安君终究存了仁念,不过是令俘虏劳作,收敛己方阵亡将士遗体,既是告慰英灵,亦是对俘虏的一种惩戒与消耗。
唐怜月眉头微蹙,觉得似乎过于简单,但战场之上,主将之令不容置疑。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长平山谷东部,沦为一片巨大而沉默的苦役场。
近十二万北蛮俘虏,在少量北离士兵冰冷的刀枪监视下,用残破的兵器、甚至双手,开始挖掘那些他们自己或同袍曾经参与填埋的深坑。
坑中,层层叠叠,既有战死的北离军人,更有无数双方战马以及早期被坑杀用以构筑“尸垒”的牲畜尸体。
时值严冬,气温极低,但尸体堆积过多,不少已然开始腐败,恶臭冲天。
白起下达了另一条严令:每日仅供给俘虏极少量的、近乎清水的稀粥与硬如石块的粗粝干粮,仅够维持最基础的生命活动。
这些俘虏本就经历惨败,惊魂未定,多数带伤,体质虚弱。
在极度饥饿、寒冷、疲惫以及心理的巨大恐惧与屈辱折磨下,高强度挖掘了三日三夜后,几乎所有人均已透支殆尽。
当他们终于勉强完成收敛北离将士遗骸的指令后,便如同被抽去脊梁的烂泥,成片瘫倒在冰冷污秽的冻土上,连手指都无法再动弹一下,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第三日,夜幕降临。
长平山谷的风,毫无征兆地变了。
白日里尚算平缓的朔风,骤然变得尖利如鬼哭,打着旋地从尸骸间、从焦土上掠过,卷起冰碴与灰烬,抽打在人的脸上,刺骨生疼。
那风声里,仿佛裹挟着无数亡魂不甘的呜咽。
山巅帅帐之前,白起不知何时已再次独立于寒风之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未及换洗的玄色轻甲,血迹已呈深褐。
夜幕与寒风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轮廓,如同这血色山谷中长出的一尊冰冷石碑。
副将按刀侍立一旁,感受着主帅身上散发出的、比这夜风更加凛冽的寒意,心头莫名狂跳。
白起俯瞰着下方谷地。
那里,火光稀落,映照出大片大片黑压压的、瘫倒如尸群般的俘虏身影。
呻吟声、哭泣声、濒死的咳嗽声,在呼啸的风中微弱如蚊蚋。
他看了很久,久到副将几乎以为主帅已然化作雕像。
终于,白起缓缓抬起了手。
副将立刻屏住呼吸,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
白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似淬了万载玄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剖开呼啸的夜风,带着一种终结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冰冷,钉入副将的耳膜,也仿佛钉入了这沉沉的历史:
“将这些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无尽的黑暗,那里有十一万八千个仍在微弱喘息的生命。
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全部,就地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