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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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文龙额头贴着地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但他听出来了,皇帝的这句话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好奇。“陛下有旨,臣不敢迟。”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负在身后踱到丹陛边缘。炭火烧得正旺,热浪把龙涎香的烟气搅得微微晃动。他看着毛文龙,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朕不是让你来磕头的。朕让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朝廷每年给你三十万两饷银,六年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两。这一百八十万两,花在哪里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声音。施凤来的笏板在手心里微微歪了一下,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正了回来。武官班里的几个勋贵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谁也没出声。
    毛文龙跪在地上,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带了一箱子东西来——兵册、粮册、军械册、岛上修筑炮台的账目和战损清单——全都装在亲兵捧的那口木箱子里。他原以为皇帝会先从通敌的事问起,从登州军靴、建州密使、三个月不出海巡防这些事一步步抬刀。
    他甚至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从敌情、海况到后勤堵漏,一条一条都打过腹稿。
    可皇帝开口就问账目,叫他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回陛下。”毛文龙吸了一口气,“臣带来了账册。”
    他朝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亲兵把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册子捧出来举过头顶。
    王承恩走下丹陛接过册子呈给朱由检。那是一摞厚厚的册子,封皮被海风潮得发软,纸页上全是盐渍和汗渍的味道,最下面还压着几片从皮岛带来的干海藻屑。
    朱由检翻开第一本——皮岛兵册。
    上面列着岛上将士的名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籍贯、入伍时间、目前所在营队。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注了一个字——“殁”,后面紧跟几行小字,记着阵亡时间和地点。
    第二本是粮册,记录岛上每月粮草消耗;
    第三本是军械册,记录火铳、火炮、弹药、战船的数量和维护状况;
    第四本是炮台修筑账,详细到每座炮台用了多少石条多少铁钉多少斤石灰;
    第五本是战损清单,每一条都列着阵亡将士的名字和抚恤银子的发放记录。
    “臣在皮岛六年,每年三十万两饷银,实际到手的不够二十万两——中间被户部截过、被兵部扣过、被登州水师克过。到臣手里的银子,臣全花在岛上了——修炮台、买火药、养伤兵、抚恤阵亡的弟兄,还有每个月给岛上将士发饷。臣不敢说每一文钱都花得干干净净,但臣敢说——臣没有把银子装进自己腰包。”
    朱由检一页一页地翻着,没有说话。他把兵册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这个人,是你亲兵?”
    “是。他叫毛有禄,是臣的本家侄子。天启四年跟臣上的岛,天启六年二月,建虏偷袭皮岛南滩,他替臣挡了一箭——箭射穿了肺,没救回来。抚恤银子臣让人送回了他的老家登州。臣记得抚恤银一共是十五两——比朝廷的定例多了五两,是臣自己加的,从臣的俸禄里扣的。”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极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他本来想说“这笔银子没走公账,是臣私自加的,不合规矩”,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是来查他合不合规矩的。那个人自己就从没在乎过规矩。
    朱由检听完,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又翻了两页,手指在另一处停住了。
    “这个人,是你在岛上收养的孤儿?”
    “是。他姓刘,小名叫栓子,天启五年建虏屠了他全家。那年他才十一岁,自己从岸上游到皮岛,湿淋淋地上了码头,跪在臣面前说‘将军,我要当兵给我爹娘报仇’。臣让他当了马夫,养在营里——他太小了,扛不动枪火药也背不动。臣就让他先喂马,打算等他十五岁再让他上船。”
    毛文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抬头纹里渗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烟杆,习惯性地想往靴底上磕,忽然想起这是在金銮殿,手僵在半空又讪讪地塞回怀里。
    朱由检看在眼里,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纸页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折痕声,声音很轻,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他把整个大殿拿捏得只剩一根弦,那根弦就是毛文龙后脊梁上那层冷汗。
    “你在皮岛六年,最困难的时候,岛上还有多少粮食?”
    “天启五年冬天,岛上断粮十七天。臣带着弟兄们在退潮的时候下海捡海藻捞海螺,回来用海水煮了分着吃。那十七天里建虏派人来招降,臣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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