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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封奏疏推到桌边。魏忠贤接过去一看,不是吏部的升赏批复,而是他自己写的催税账册首页,上面朱笔批了一行字——“知道了。准。明年松江苏州两府欠税若再拖延,准魏忠贤从扬州调东厂番役入驻各府督催,地方官府不得阻拦。”魏忠贤捧着那封奏疏,手指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揣进了怀里。
“皇爷,老奴还有一事。”
“说。”
“毛文龙这个人,老奴斗胆说一句——此人不是善类,留他在京城,迟早还要出事。”
朱由检把玩着手里的笔,笔杆上有一道细微的漆裂,他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开口。“魏忠贤,你跟毛文龙其实是一类人。”
魏忠贤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们都是天启朝留下来的人。你们都有旧账。你们都在赌——赌朕是杀你们还是用你们。毛文龙今天在金銮殿上押上了他的全部底牌,他的赌品不错。所以朕给他一个机会。朕不要求他从今往后变成圣人。朕只要求他做一件事——记住他今天跪在金銮殿上的感觉。”
他把笔放回笔山上。“你在那封密折里给朕写了‘岁入百万两’的时候,朕给了你机会。现在朕给他机会,你跟他之间没有什么不同——只有谁比谁更早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朕现在要把用在皮岛上的法子慢慢推到整个辽东乃至九边的军屯驻地上——他毛文龙要是真想赎罪,就把他在岛上怎么管兵、怎么分粮、怎么轮训水勇的法子,拣有用的整理成条陈。你替朕传话给他,十五天之内交到兵部。去吧。”
辽东军制、银粮积弊盘根错节,这场改革,才刚刚拉开序幕。
魏忠贤退出了暖阁。
走到乾清门外的廊下时,他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那瓶已经磨得掉了一小块釉的苏州瓷瓶,倒出最后一粒消食丹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冷风吹过来,膝盖膏药的热乎劲还没散,他忽然呵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起的呵。
皇爷说毛文龙跟他是一类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羞辱毛文龙,也不是在抬举他魏忠贤。
皇爷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从旧朝泥潭里爬过来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浪费。
而他也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皇爷不在了,这套东西分崩离析就只是在翻覆之间。
正月初六,毛文龙被安置到驿馆。锦衣卫在驿馆门口加了两道岗,一道是明的,一道是暗的。
沈炼派来的暗桩扮成了马夫,把毛文龙进驿馆后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写了每一封信全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封皮上两滴烛泪的痕迹还黏在“初六”那页没剥掉。
魏忠贤奉命去驿馆传话,带着那把匕首。
毛文龙看见那把匕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在邸报上读过魏忠贤苏州“喝茶”的消息,也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历。
“魏公公,皇爷让你来杀我?”
魏忠贤把刀鞘放在桌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正阳门方向隐隐传来午炮的闷响,震得窗棂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语调不重但很慢。
“毛帅,咱家来跟你聊聊天。不是来杀你。咱家当年进宫的时候,只是万历爷身边一个管灯烛的小火者。后来爬到司礼监,又爬到东厂,最后爬到九千岁,再被皇爷一脚踹下云端,成了一个催税的。你猜咱家现在觉得哪段日子睡得最踏实?”
毛文龙没有说话。
“是现在。账本烦人,银子沉重,但每天晚上贴着膏药躺在织造局后院的硬板床上,咱家睡得着。以前当九千岁的时候睡不着——总觉得有人要害咱家。现在不用怕了——咱家的命攥在皇爷手里,皇爷说杀才杀,皇爷说不杀,谁也杀不了咱家。”
他把匕首往毛文龙面前推了一寸。“刀收回去,蘸过李实的血。咱家不是来杀你的,咱家是来告诉你——不用怕。怕的人咱家见多了,没一个翻得了篇。”
毛文龙低头看着那把匕首,目光在刀鞘那个“朱”字上停了好久。窗外的午炮余音已经散尽了,驿馆院子里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地走来走去。然后他抬起头,把一只手压在桌面那道一寸宽的刀痕旁边,压得指节发白。
“我毛文龙这辈子没服过谁。现在服了。”
当天晚上,一份京城邸报八百里加急发往宁远。
袁崇焕在宁远参将署的后院里看完邸报,独自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祖大寿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雪里,随口问了一句:“老袁,看什么呢?”
袁崇焕把邸报递给他,自己端起酒壶给两个碗都倒满了。“毛文龙没死,皇爷留了他一条命,留在京城当辽东咨议。皮岛归辽东都司,军饷纳入直拨——从今往后,辽东的军令只有一个大脑。皇爷把毛文龙的兵权收了,把皮岛的财政收进皇家银行,把整条辽东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