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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化在旁边捧着砚台,发现皇爷写完这四个字之后没有搁笔,而是在匾下方又写了一行小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院。”
一个从山西太原来应募的老账房站在人群后排,看见“进缴存该”四个字,嘴唇翕动着默念了好几遍。那是傅山的龙门账,是山西商帮内部传了多年、从未进过朝廷衙门的老规矩。他在山西做了大半辈子账房,从来都是在商户的暗账本上写这四个字,从来不敢想有一天它们会出现在皇爷亲笔写的匾上。他的眼眶忽然湿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再说话。
朱由检搁下笔,看着院子里那些捧着枪管、攥着图纸、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工匠们,只用不高却一字一顿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朕要的不是你们替朕卖命。朕要的是你们替这个天下,替那些在淤泥滩上挡建虏的兵士,替那些在延安府啃树皮的流民,把能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做出来。今天这院子里的人,从今往后拿两份俸禄——一份归工部,一份归科学院。做出来的东西能用在辽东战场上,朕另有赏。赏多少看战功——曹文诏在辽东斩首一级赏银五两,科学院做出来的枪让兵士多斩十级,就按十级的赏银折算给你们。”
院子里沉寂了片刻。工匠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攥着枪管的手指收紧了,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不知道是谁先带了个头,所有人纷纷抱拳,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同日下午,崇文门。
皇家银行总号在崇文门内正式挂牌。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刻的匾,朱红大字——“皇家银行”。匾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门外的石狮子上系了两条红绸,长安街上的百姓挤满了半条街。南京钱庄同业公会派了三个老朝奉专程北上,扬州盐商公会的代表站在人群前排。
郭允厚站在匾下,当众宣读了皇家银行的第一批章程。他每念一条,人群里就有人低声议论。章程宣读完毕,阮胖子第一个走上前,在直拨票据样本的核验栏上签了名。接着签名的有扬州盐商代表、南京钱庄代表、松江织造局代表。
钱谦益的轿子在人群后排停下。他是东林党后期的魁首,崇祯元年被罢官后闲居常熟,这次是朱由检亲自下旨召他来的——不是官复原职,而是以“江南士绅领袖”的身份为皇家银行站台。他刚走到匾下,郭允厚便递上章程文本。他看完之后没有马上签——面前的票据样本上清清楚楚印着龙门账格式,“进缴存该”四栏分列左右,每一笔来路和去路都暴露在数字底下,和江南钱庄的老式账簿完全不同。
“这龙门账的格式——”钱谦益将视线从票据上抬起。
“是傅山先生参照四柱清册设计的,全称叫龙门账,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院——皇爷亲手写在科学院匾上的规矩。”郭允厚把复式记账的原理用一句话带了过去,然后也停了口,只看着钱谦益。
片刻静默之后,钱谦益提起笔,在皇家银行的第一批章程上签了名——不是以官员的身份,而是以“江南士绅代表”的身份。他搁下笔时面上带着微笑,对郭允厚低低说了一句:“郭尚书,江南士绅向来不习惯把账摆在明处。但今天这龙门账一铺开,以后谁的账都得摆在明处——包括在下的。”郭允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钱谦益也不再多说,退到了匾下侧首的位置。
陈子龙捧着《皇明经世文编》站在人群前排,身旁几个复社士子低声催促他上前。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郭允厚面前,在章程上签了名——不是以官员的身份,而是以“江南士子代表”的身份。签完之后他转向钱谦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接着签字的是瞿式耜。他以户部对接皇家银行的核账官身份参与首批直拨票据的发行,一言不发,只是站在票据样本前将进、缴、存、该四栏逐条比对完毕,然后在核验人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骆思恭站在银行门口的锦衣卫缇骑队列前,不动声色地将钱谦益和陈子龙各自签字的位置分别记在心里。
郭允厚当众宣布了第一批直拨票据的发行计划:辽东军饷由崇文门总号直拨宁远,不经过任何一级官府中转。票据是特制的桑皮纸——比寻常公文纸厚韧了不止一倍,浸水不烂,揉折不断,每张都有云纹暗印和编号,撕开之后两半必须严丝合缝才能核验。这些票据样本的防伪格式,是傅山还在太原时便提前绘好托人辗转送进京城的。
“傅山什么时候到?”骆思恭问。
“太原那边说,傅山已在途中。”郭允厚将那张样本收回袖中。
骆思恭没有任何修饰,只说了一个字:“查。”
朱由检没有出席银行挂牌仪式。他让郭允厚全权主持,自己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前,望着崇文门的方向。方正化端着茶盏轻声问道:“皇爷不去看看?”朱由检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崇文门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龙案左侧那张画满了直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