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朕即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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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
    犹豫,就会犯错。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计时。
    从方正化出去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刻,殿外响起了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承恩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袍角沾着露水,显然是从被窝里被直接薅起来,连仪容都没顾得上整理。
    “皇爷!”王承恩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奴才……”
    “行了,”朱由检抬手打断他,目光在王承恩脸上停了片刻。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前世就是这个老太监,在所有人都跑光了的时候,陪着他上了煤山,用自己的身子给他垫脚。
    朱由检记得那个触感——老太监的脊背硌得他脚心生疼,但那是他生命最后时刻感受到的唯一的温度。
    “朕问你几件事。”
    朱由检的语速不疾不徐,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王承恩从未见过的笃定,“第一,魏忠贤这两天在干什么?”
    王承恩明显抖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爷一开口就问这个。
    他跪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回皇爷,魏公公……魏忠贤这两日都在府里,称病。但据奴才所知,他府上这两日的访客比往常还多了三成。崔呈秀前天夜里从他府上出来,脸色极差。还有……据说,只是据说,魏忠贤已经在悄悄转移内库的账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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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移账册?”朱由检挑了挑眉,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去哪里?”
    “这个奴才还没查到。”王承恩额头贴地,“奴才该死。”
    “不必该死。”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第二件事,骆思恭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王承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朱由检一眼,似乎想从皇帝脸上找到一些线索。
    朱由检的表情却像一口深井,平静无波。
    王承恩斟酌着字句道:“骆指挥使……为人谨慎,从不掺和党争。他掌锦衣卫六年,既没有攀附魏忠贤,也没有替东林党人说过话。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朝中人缘极差,两派都防着他。”
    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个评价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骆思恭是个技术官僚型的锦衣卫头子,这种人不好收买,但也不难驾驭——你只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目标和足够的授权,他就会像猎犬一样扑上去。
    “第三件事。”朱由检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了过去。王承恩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列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后面还附了简短标注:谁贪了多少,谁手里有谁的把柄,谁哪天去了哪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或数条精准的信息。
    王承恩的手开始发抖。
    他伺候了三朝天子,从来没有见过哪位皇帝手里有这种东西。这些情报显然是刚写的,墨迹都还没全干。
    皇爷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上面的名字,你记下来。”朱由检淡淡地说,“查,每个人都要查到实处。记住——朕不要他们的把柄,朕要他们的账本。贪了多少,什么时候贪的,从哪儿贪的,银子去了哪里。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件事,你亲自办。除了你,朕谁都不信。”
    这句话一出,王承恩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老眼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个磕头的力度,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自己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八月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冽凉意,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紫禁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殿脊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这宫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屋子,每一间里都可能藏着秘密,藏着算计,藏着贪欲。
    但也有藏着忠义和希望的可能。
    “王承恩,”他望着窗外,声音被夜风稀释得有些缥缈,“你说大明朝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王承恩被这个突然的哲学问题问住了。他站在朱由检身后,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答案都显得轻飘飘的。
    “奴才……奴才愚钝……”
    “最大的毛病是——”朱由检转过身来,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所有人都在争对错,没人在争输赢。东林党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可以不顾大局地弹劾一切反对者。阉党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可以用最龌龊的手段清除异己。他们把朝堂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道德竞技场,每个人都在表演正义。却忘了——关外的建虏不会跟大明辩论,地里的蝗虫不会听圣贤书,饿肚子的流民不会在乎谁是清官谁是贪官。”
    他走回书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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