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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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来,赌的是皇帝派的直拨制会在半路上被旧规矩磨软。但二十万两白银活生生地摆在城里,银锭上刻着“内帑银”三个字,一个子儿都不差——这不是文官笔下吵来吵去的制度,是皇帝用真金白银砸下来的决心。
    他们慌了神,连夜烧账本、藏私印、往前屯和中前所跑了七八个骑快马的,有的甚至把私藏的银子往枯井里扔,扑通扑通的入水声在深夜听起来瘆得慌。
    宁远城里却截然不同。
    发饷的那天,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领到了第一份养济银子。
    他拿着银子,不相信地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擦得银锭表面都亮了一层。然后他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我打了二十年仗,断了一条胳膊,以前只能靠在城门口讨饭活着。今天不是袁督师给的银子,是皇爷给的。这个皇爷不一样。”
    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两天之内传遍了宁远城的每一条巷子和城外每一座营房。
    第二天出操的时候,赵铁柱跑在最前面,嗓子喊得比铁喇叭还响。
    有几个老兵油子不再在背地里骂娘了,取而代之的是发狠练装弹——恨不得把燧石打出火星来。
    而这些话传到沈炼耳朵里时,他正在桌前写密报,只是顿了一笔,纸上多了一个墨点。
    锦衣卫一般不记这种兵士评价——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他把那句“皇爷不一样”写进了密报,一字未改。
    袁崇焕在宁远参将署的后院里单独请祖大寿喝了一顿酒。
    酒是山西老汾酒,菜只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得粗枝大叶的酱牛肉。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矮桌前,窗外的演武场已经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
    “老袁,我跟你说实话。”
    祖大寿把第三碗酒灌下去,眼圈有些发红,“我在辽东二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给谁打仗。我先以为我是给朝廷打仗,后来发现朝廷连我的饷都发不出来。我又以为我是给老百姓打仗,后来发现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最后我只能给自己打仗——守住这座城,别让建虏把我的脑袋挂在城楼上。就这么点念想,撑了二十年。”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今天我才知道,有人在京城里拿自己的银子给我发饷。老袁,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皇爷到底想干什么?”
    袁崇焕端起自己那碗酒,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荡着的酒花。
    他想起了朱由检在平台上给他倒茶的那个动作,想起朱由检蘸着茶水在几案上画圈的样子,想起朱由检说“朕在煤山上等你”时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他想赢。”袁崇焕说,“不是坐在龙椅上看着地图指点江山,他是真想把仗打赢。”
    祖大寿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跟他干了。”
    辽东的风在窗外呼啸而过,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吹得哗啦啦响。
    远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千里之外的江南,魏忠贤刚刚抵达苏州。
    他坐的马车还没进城门,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座苏州府。知府、同知、推官、织造局的管事太监,全都在城门口候着。魏忠贤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脸上恭敬的表情底下,全是警惕。
    他来江南不是做官的,是来动别人饭碗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他没有先去知府衙门,而是直接去了织造局。织造局的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魏忠贤让人把门砸开,走进库房一看——空了。价值三十万两的生丝和绸缎,一件不剩。
    “李实在哪?”魏忠贤问。
    没有人应声。
    他带来的东厂番子在织造局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后面的柴房里找到了一个烧剩下的账本残页和一名留在局里装疯卖傻的老账房。
    账房被人拖出来的时候两腿打战,但他的嘴比腿硬,坐在魏忠贤面前,头也不抬。
    魏忠贤在这个账房面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脸上始终平平静静,仿佛在欣赏窗外的园林。然后他整了整衣襟,在那人面前蹲下来,把腰间的匕首解下,放在桌上。
    匕首的暗红色刀鞘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深沉,上面刻的那个“朱”字被残阳余晖照得微微反光。
    “你知道这把匕首是谁给咱家的?”魏忠贤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是皇爷。皇爷亲手给的。他跟咱家说——你要是犯了老毛病,这把刀就是给你自己的。”
    他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咱家的老毛病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以前在宫里,在宫里咱家的规矩是拿银子办事——拿了咱家银子的就是朋友,挡了咱家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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