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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地走,把旧账按进缴存该四栏重新抄一遍,让他们自己看——旧账按四柱清册只记总账,差额压在底下翻不出来。换龙门账之后,每一笔截留都浮上来了。”
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是南京宝庆钱庄一笔五百两差额的去向标注,来路是扬州运粮船队草料费,去路是登州水师押运单,押运单上经手人签字、日期、船号全部清清楚楚。五百两的去路不再是压在一笔模糊的总账底下,它被拆成了来路和去路两栏。他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标注,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陛下,臣在永丰知县任上亲手丈量过每一亩田地,在户科给事中任上核算过每一笔辽饷。臣的老师钱谦益是东林领袖,但臣和他不同——他讲的是气节,臣讲的是数字。数字不会撒谎。龙门账把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路都分栏记清楚,追查链就是透明的。南京三家协办钱庄挂牌只是第一步,臣下一步想在江宁、镇江、扬州、苏州四府同时推广协办制。但如果内阁有人从中作梗——臣需要陛下给臣一道直拨手令,地方官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协办钱庄挂牌。”
“朕给你。”朱由检提起笔,在瞿式耜递来的条陈末尾写了一行字:“地方官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协办钱庄挂牌,违者锦衣卫直查。”然后把条陈还给瞿式耜。
瞿式耜接过条陈,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像钱谦益那样先说一番感激涕零的话再做一番进退揖让的虚礼,他把条陈折好放进怀里,按在胸口内侧的位置,然后重新站直,拱了拱手:“臣明日就出发回南京。”
朱由检看着瞿式耜,忽然问了一句:“瞿式耜,你觉得你的老师钱谦益,和傅山比,谁更懂龙门账?”
瞿式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老师懂的是文章,傅先生懂的是道理。老师为龙门账题了楹联——‘司会遗规存典则,龙门信义贯江淮’。题联是名节,但名节不能当票据用。傅先生的龙门账,是让每一张票据都经得起追查。老师给了龙门账一张脸,傅先生给了龙门账一副骨头。”
“说得好。”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书桌上那盏油灯一阵摇晃。他转过身看着书房里的三个人——徐光启、傅山、瞿式耜。一个是三朝老臣,西学泰斗,在寿宴上亲手端蒸糕,围裙上还沾着红糖渍。一个是太原名士,经学医学书画无一不精,却甘愿为票号账房设计龙门账。一个是年轻气盛的江南实干派,在老师钱谦益还在为名节讨价还价的时候,已经在南京一家钱庄一家钱庄地推开协办制。他忽然觉得,大明朝的根基正在从“读书做官”转向“读书做事”。这些人不会写八股文章,不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骂人,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大明朝从烂泥里往外拔。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手压在桌上那本《龙门账释例》上,说了一句让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的话。“朕今天来徐府,不是来听你们歌功颂德的,是来告诉你们——科学院、皇家银行,在朝堂上被骂作‘奇技淫巧’‘与民争利’。但朕知道,你们不是在做生意,你们是在给大明朝换地基。今天朝堂上那些骂你们的人,十年之后,他们的名字会被忘掉。而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科学院和皇家银行的石碑上。”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竖着,没有人说话。徐光启低着头,围裙上沾的红糖渍还没擦干净。傅山把袖子里那本《龙门账释例》重新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瞿式耜站得笔直,一只手还按在怀里那条陈上。窗外远处长安街上隐隐传来崇文门银行总号关门落锁时铁链穿过门环的清脆声响——那是最后一班账房核完当日票据,合上了龙门。
朱由检的轿子离开徐府时,夜已经深了。他在轿子里翻开傅山那本《龙门账释例》,就着轿窗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几页,然后合上,靠在轿厢上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徐府书房里那盏油灯,而是前世的画面。傅山在崇祯十七年之后不肯剃发,隐居太原,自称“朱衣道人”,以行医为掩护暗中联络抗清义士,清廷多次征召不就。史可法在扬州城破后殉国,留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绝命书。瞿式耜守着桂林孤城,城破被俘誓死不降,临刑前写了一首《浩气吟》,从容殉国。徐光启算是最幸运的——他病逝于崇祯六年,没有亲眼看到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前世这四个人各有各的结局,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没有看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真正落地。这一世,他要让这四个人的努力在大明朝的土地上扎下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一下轿窗的窗框。傅山不会再去太原隐居——他的龙门账已经挂在南京皇家银行总行的匾下。瞿式耜不会再守桂林孤城——他正在南京一家钱庄一家钱庄地推开协办制。史可法不会再写扬州绝命书——他即将赴皮岛铁腕治军,把皮岛的军政彻底收归朝廷。徐光启不会再在病逝之前看着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