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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是疼得。
风一紧,他那条腿便开始发作,顺着骨头往上钻。可他什么都没说,只一寸寸把旗绳勒紧。
城中那些不能战的妇孺和老弱,被集中到了佛寺和内巷最深处。
没人哭,也没人喊。
到了这一步,哭无用,喊也无用。
黄昏落下来时,龟兹城静得可怕。
静得只剩风声。
傍晚时,郭昕披甲上了城。
他没有穿那件紫襕衫,只穿明光铠旧甲。
甲叶磨旧了,皮条换过几轮,站在风里,发出轻微而干涩的碰撞声。
他走到旗边,伸手握住了那面旗。
那一握,竟比说什么都重。
城上站着的人不多了。
多是白头老卒,或伤兵,或那些已没资格叫“壮”的人。
有人腿瘸,有人手抖,有人连刀都快提不动。
可他们都还站着。
郭怀安拄着拐,立在旗侧。
李长安坐在女墙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风里敌骑调动的声响。
其余人散在垛口、门道和内城坡道上,各有各的位置。
郭昕没有训话。
到了这一步,什么“死战不退”“大唐不亡”,都轻了。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那眼里,有井,有渠,有那几畦收过一茬的地,有炉,有树,也有那些埋下去的旧簿、旧钱、旧契。
随后,他缓缓道:“开门。”
城门开了。
没有鼓。
没有号。
没有再多一句话。
郭昕举着那面残旗,第一走了下去。
城上众人都静了一瞬。
孙大壮不在了。
若他还在,这时大概会提着刀,第一个扑出去。
如今走在旗后的,是一排白头人影,静得像一排准备被风吹散的旧木桩。
郭怀安立在城头,手死死按着垛口。
他知道,自己下不去了。
这比腿上的伤,更让他疼。
李长安坐在墙后,只听见城门开时那沉重的木响,听见风里旗脚拍动,听见一层层脚步下去,重而不乱。他什么都看不见,却忽然低低说了一句:“旗还在。”
没人应他。
因为能应他的人,都已下城去了。
城下,很快便起了喊杀。
那不是一场大开大合的鏖战,而是极短、极狠、极乱的一团血气。
吐蕃人先被那面残旗震住,随即如潮水一般扑上。
残刀卷起的血雾在残阳下发黑,雪上的红很快便叫土吞了。
郭怀安看不清每一个人是怎么倒下的。
他只看见,那面旗一直在动。
后来,旗动得越来越慢。
再后来,整片人影都没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和红搅在一处。
风忽然停了一瞬。
夕阳也落了下去。
城下再没有活着的安西老兵。
一个都没有降。
夜色压下来时,城里比白日更静。
风从残破的女墙间穿过去,吹得那面还没倒下去的旗一下又一下拍在旗杆上。
郭怀安靠着垛口,缓缓坐了下去。
他身边再没有人了。
城里也再没了那些熟悉的脚步声、报数声和炉锤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拐,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枚歪孔的建中通宝和张狗娃那块画押借契。
这便是他在安西,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龙池戍堡那个雪夜。
那时他、狗娃、陈默、大壮、长安都还在,天上是雪,地上是火,嘴里喝的是掺雪的酸酒。
一晃,竟像上辈子的事。
风从城头掠过去,吹得他满头白发都乱了。
郭怀安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没守住安西。
可他也知道,能撑到今日,命已经尽到了头。
他无愧大都护。
无愧那些死去的弟兄。
也无愧“安西”这两个字。
后来,风还在吹。
龟兹城头的旧旗被扯了下来,炉火灭了,井渠也塌了大半。
城东那些柳篱朽的朽,折的折,几畦麦早已收尽或荒去。
可有些东西,竟没烂尽。
一处旧井旁,地下压着一只石匣。
石匣里,有几页抄得歪斜的旧簿,一枚歪孔的建中通宝,一块画押的木简借契。
那圣旨也终究没救下安西。
可这些又小又旧、在大人物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替那些白发老兵作了证。
他们不是只会死。
他们修过渠,种过麦,拦过风,铸过钱,守过城;在死尽之前,还想着明年,还想着孩子,还想着把一座城再往后多拖几日。
这便是“西域孤忠”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