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拼死捎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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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十五年,正月十九,黎明。
    昨夜的暴雪刚停,太阳上山,气温却不升,空气吸进肺里,不像是风,而像是吞进了无数把带着倒刺的冰锥,顺着气管一路割下去,绞得人胸腔生疼。龟兹川古道被一种死寂的惨白彻底吞噬。
    “砰……砰……砰……”
    一阵沉闷、虚弱,却如同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执拗的砸门声,突然从北堡厚重的铁钉大门外传来。
    声音不重,几乎要被尖厉的风声掩盖。但在死寂的清晨,这几下动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守军紧绷的心头。
    “有情况!弓弩上弦!”郭怀安从火盆边猛地弹起。
    他一把抓起立在墙角的陌刀,沉重的精钢长柄在厚靴的蹬踏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木栅栏。
    城头上的老兵们,瞬间犹如绷紧的弓弦,齐刷刷拉满伏远弩。
    他们冻得开裂、满是疮疤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弩机,布满血丝的双眼如狼一般死盯着大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雾。
    “开侧门!持盾掩护!”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轴木摩擦声,侧门被极其谨慎地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预想中的漫天箭雨,也没有吐蕃人的怪叫。
    只有一个被积雪裹成白茧的人影,像一根被狂风折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木,“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门内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刺眼的人形深坑。
    “是个人!他穿的……是咱们安西军的步兵甲!”老兵陈默惊呼一声,猛地举着盾牌抢上前去查看。
    当郭怀安跨步上前,用力翻过那具僵硬的身体,粗糙的大手抹去他脸上的冰雪时,这位在死人堆里爬了半辈子的铁血汉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眶瞬间猩红,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悲鸣:“赵火长(注:唐代安西军最基层军官,管理十人)?是明叔!”
    眼前这个人,正是腊月上旬,郭留后在龟兹老营亲自挑选、派往北方试图穿越天山去长安求援的十名敢死信使之一!
    此刻的赵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
    他的左眼眶是一个可怖的血洞,里面的血水早已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凌,与乱蓬蓬的胡须死死冻结在一起,像挂着一串碎裂的黑玛瑙;他的双唇干裂外翻,呈现出令人窒息的青紫色;最惨不忍睹的是他的双手——十根手指有四根已经齐根断掉,剩下的几根烂到了骨头,皮肉外翻着,却像焊死的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一面已经被鲜血染成暗黑色的、残破的“唐”字小旗。
    一股浓烈的、带着冰渣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坏死特有的恶臭,直冲郭怀安的鼻腔。
    一瞬间,郭怀安的脑海里被劈开了一道血色的裂缝。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去世时的惨状——同样是奉命出使长安的敢死信使,同样是身负重伤被折磨得形如恶鬼,拖着残躯爬回戍堡,只为带回一句“此路不通”……
    历史,在这片被大唐遗忘的雪原上,残忍地重演了。
    “热水!快去烧热水!药方邑(注:基层戍堡一般不设常驻军医,只有储存基本药品和派遣民间医疗组织成员)的人呢?都死哪去了?”郭怀安目眦欲裂,嘶哑地咆哮着。
    他一把将赵明抱进怀里,不顾那股腥臊臭气,用自己温热的脸颊拼命贴着对方冰块般的脸庞,试图把体温传给他。
    “明叔!你醒醒!你到家了!侄儿在这儿呢!你睁眼看看啊!”
    赵明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透的铁板,但他仅剩的那只右眼,在听到“家”这个字时,竟然奇迹般地微微睁开了。
    那是一只浑浊、涣散,却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拉锯声。
    陈默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水,赵明却拼尽全力偏过头拒绝了。他端水的手停住了,将碗放到一边。
    郭怀安心里清楚,在这极寒之地,明叔就凭着口气,吊着命。他怕自己松了这口气,人当场就走了。
    “郭……郭队正……”赵明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粗糙的戈壁石头在抵死摩擦,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嘴里涌出的粘稠血沫,“于术(指天山北麓尤鲁都斯草原,唐代对该地区的正式称谓,见于《新唐书·地理志》等史料)……那条路……有希望……能走通……”
    郭怀安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滚烫的眼泪砸在赵明满是血污的脸上,瞬间结成冰珠:“明叔,其他使者呢?一共十个人啊!”
    “死了……都死了……”赵明原本涣散的瞳孔里,猛地闪过极度的恐惧与惨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出了北山口(根据《元和郡县志》《通典·州郡典》《大唐西域记》和相关敦煌文书的文献记载,唐代安西军使用具体名称,如铁门关、金岭口;或功能/方位描述,如大碛路、北山口,具体指代天山隘口)……撞见了吐蕃的一队游骑……他们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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