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拔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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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十五年,正月二十六,辰时。
    大龙池戍堡北,朝练。
    淡金色的晨曦,宛如蒙着一层粗粝的盐霜,勉强撕开了夜幕。
    “当——当——”
    伴随着火长们有节奏敲击铜锣的清冷回音,每火九名士兵(一火十人,包括火长自己在内),陆续从夯土垒砌的简陋营房中,有条不紊地列队而出。
    外面几乎滴水成冰,细碎的霜雪随呼吸直刺肺腑,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割裂般的闷痛。
    将士们人人裹着破旧不堪、板结发硬的羊皮袄,口中呼出的浓重白气,在铁兜鍪的边缘迅速凝结成一层细密的冰霜。
    郭怀安立于风口,目光如炬,点完卯后,高声命令道:“今日习射,擘张弩三十步靶,各火轮射!”
    士兵们无声地取下挂在石墙上的擘张弩,用生满冻疮的手,仔细检查着金属机括。
    这批军弩,有些底座上还隐隐刻着“天宝”年间的铭文。
    它们陪伴着这支军队在西域黄沙中厮杀了整整二十一年,木臂早已被汗水和鲜血浸透得乌黑油亮。
    但每隔一旬,老兵们仍会用珍贵的防锈油脂反复擦拭。
    这是安西军的利齿,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
    因箭矢匮乏,日常操练时,只能用去掉铁镞的“无头箭”来练习瞄准。
    刚升为火长的张狗娃,跨步上前,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大声示范着大唐弩兵的口诀:“上弦!端平!瞄靶!扣机!”
    “咔哒”,机括咬合的清脆声,齐齐响起。
    无头箭杆携着风雷之速离弦而出,“砰”的一声闷响,精准地钉入三十步外的草垛深处。
    随后,是陌刀劈砍阵列演习。
    士兵们皆手持较为轻便的枣木长刀(精钢陌刀太重,且极寒气候下,刀刃需经常保养),他们步伐一致,对着粗壮的木桩,反复练习着当年让突厥骑兵闻风丧胆的“斩马势”与“破阵势”。
    木刀劈空发出的呼啸,仿佛还回荡着盛唐时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余威。
    操练一个时辰后,各火长齐声下令:“收矢,检械,回营!”
    士兵们弯腰捡拾起雪地里的箭杆,用麻布仔细擦拭木刀上的冰雪,踩着整齐的步伐返回石堡营房。
    郭怀安转头望向远方,库尔干戍堡的烽燧台上,一缕淡淡的炊烟正笔直升起,那是防线联络畅通的平安讯号。
    这日虽无警讯,但每个安西老兵心里都清楚,那些披甲的吐蕃游骑,随时可能从天山隘口扑下来。
    郭怀安回到营中,直接带着使者团,在昏暗的烛火下,将今夜拔除暗哨的绝密计划和盘托出。
    大历十五年,正月二十七,子时。
    天山北麓,鹰娑川—于术边缘的山口。
    这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本是大唐鹰娑都督府的故地。显庆三年,大唐曾在此设府,对天山廊道实施恩赐般的羁縻统治。
    而如今,这里却成了吐蕃游骑扼杀安西军的围猎场。
    风雪如同发怒的恶鬼,在狭窄的冰川峡谷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鹅毛般的雪花被狂风裹挟,化作一把把尖锐的冰刃,无情地凌迟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视野所及,皆是惨白,能见度低得连十步之外的战马,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在郭怀安眼里,这漫天的暴雪,恰是苍天赐予他们的最好掩护。
    “栓马,裹蹄,衔枚。”
    黑暗中,郭怀安压低了声音。
    十匹战马的铁蹄,被厚实的破麻布和毡垫包裹,马嘴里横衔着打磨光滑的木棍,皮条勒紧,发不出半点嘶鸣。
    十名安西军精锐,全部在明光铠外反穿了一层的白羊皮袄,连铁兜鍪都罩上了白色的粗布。
    远远望去,他们已与这雪山融为一体,化作了十团在冰雪地狱中游荡的索命幽魂。
    按照昨夜的推演,郭怀安避开了容易暴露的谷道,亲自打头阵,沿着陡峭的悬崖边缘,犹如壁虎般在冰岩上艰难攀爬。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向上攀登,肺部都仿佛要炸裂开来。
    魁梧的孙大壮紧跟在郭怀安身后,他浓密的胡须上已经挂满了细碎的冰凌。
    此行他没有背负累赘的陌刀,胸前挂着一把绞紧弓弦、随时可以击发的擘张弩。
    “停。”郭怀安突然顿住脚步,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向后一压。
    身后的九人,瞬间如同石雕般定在风雪中,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压抑到了极限,周遭只剩下狂风的呼号。
    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步外的一处崖壁凹陷处,隐隐透出一簇微弱的红光。那是一团被积雪和乱石精心掩护的牛粪火。
    “是吐蕃人的暗哨。”李长安压低了嗓音,他那继承了龟兹贵族血统的高挺鼻梁,在寒风中微微翕动,眼神锐利如鹰,“有酥油的膻味,还有烤肉的焦糊……风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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