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援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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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把扳手,是怎么听。
    扳手、钳子、皮带、轴承,是他少年时认得最熟的字。
    别人说一台机器不过是铁疙瘩,他不这么看。他总觉得机器也有脾气,肯听,便能听出它哪里在别扭,哪里在喊疼。
    师傅说,机器的毛病,十成里有七成不在你看见的地方。
    你得听,得摸,得等它自己告诉你。
    他记住了。
    后来厂里动员支援边疆,说新疆缺懂机械的人。
    他第一个报了名。
    有人问他,西去那么远,想好了没有。
    他说:“想好了。厂里少我一个,还能转;那边要是缺个修机器的人,不少活就得卡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慷慨的神气,像是只把一件该办的事说明白了。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叫人信服。
    在武威换车那一晚,何望舒第一次见到他。
    天色已经暗了,换车的地方是一片临时停车场,地上压着厚厚的浮土,脚踩下去能没过鞋面。
    几辆卡车并排停着,车灯黄黄的,照出光柱里翻滚的尘土。
    有人卸行李,有人蹲在车边啃干粮,炊事班的人架起锅在烧水,煤烟混着沙尘,呛得人直咳。
    陆国庆正蹲在一辆卡车旁边,给一只松了的轮帽上扳手。
    他上扳手的时候,肩胛骨在单薄的棉袄下面一拱一拱,扳手每拧一下,手臂上的筋就鼓一次。
    旁边有人催他,说天快黑了,明早再弄也不迟。
    他没应声,只把嘴里的沙啐到地上,又接着拧。
    那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咬在同一个地方,像是在给一只倔脾气的牲口上嚼子。
    何望舒从旁边经过,只是看了一眼,并没记住他的脸。
    只是后来,她在卡车斗子里颠得半睡半醒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那双手——骨节粗大,脏兮兮的。
    她不认得那个人,可她认得那双干活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双手。
    也许是因为,在这片越来越荒的土地上,那双手比任何一张脸都更真实。
    车队进了新疆,先到乌鲁木齐,又继续南下。
    那时全疆还不通铁路,路一段比一段难走。
    翻天山的时候,车头像顶着天,轮子底下就是深渊,车上的人都不自觉屏住气,连晕车呕吐的人都把声音吞回去了。
    下坡的时候,司机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整个人像钉在座位上。
    有人发着烧还硬撑,额头上搭一块湿布,烧得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等到终于望见南疆平坦的戈壁时,何望舒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也比从前明显了。
    1956年春,他们被分到农一师驻叶尔羌河一处屯垦农场,位于麦盖提县附近,紧邻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条件异常艰苦。
    她扶住车帮,站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此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已经成立一年多了。
    南疆许多地方还是新垦区的模样:土坯房,低矮,屋顶压着苇子和泥,远远看去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盖起来的。
    排碱渠新挖出来,渠边的湿土还发白,泛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营房前后堆着木桩、芦苇和红柳条。
    风一来,连门缝里都往里钻沙。窗台上、饭碗里、被褥上,全是细细的一层。
    农场挨着叶尔羌河灌区最东沿的地窝子群,再往外走三里地,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流沙。
    何望舒从卡车上爬下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不会走路了。
    何望舒第一次住进地窝子,是到达后的第二天。
    地窝子是一种半埋在地下的土屋,先在平地上挖下去一人多深的方坑,坑沿垒半截土墙,顶上架红柳枝和芦苇把子,再铺上干草、压上厚土。
    从远处看,只露出几截烟囱和一排低矮的窗洞,像荒原上偶然拱起的土丘。若是没人在外头走动,你从它旁边走过去,都未必知道脚下就住着人。
    她跟着队伍走了二十里沙路,鞋底灌满细沙,每走一步都磨着脚掌。
    脚后跟磨破了,血和沙子黏在一起,每踩下去都像踩在一把针尖上。
    前面的人停下来,说到了。
    她抬头,只看见一片平坦的灰黄,直到有人掀开一块油布帘子,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她才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说的“营房”。
    “下来吧,小心碰头。”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能容七八张铺板,中间挖下去一尺,算是走道。
    何望舒踩着木梯下去,脚底触到夯实过的土面。
    凉,硬,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还有隐隐的潮——不是江南那种水汽充沛的潮,是土地被压得太紧之后反渗出来的那种潮,混着红柳根和干芦苇的气味。
    角落里有人点亮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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