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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时把众人都叫了起来。
趁着天还没大亮,他们便先上了路。可才走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翻了出来。
那轮日头像是一下子压到了天上。前一刻天地还是灰蒙蒙的,下一刻便白得刺眼,照得叫人连眼皮都发疼。
李长安眼里早已干得发涩发痛,再被这一逼,眼角竟慢慢沁出了细细的血丝。
他取布条缠住眼睛,只留一道细缝,在前面领路。
每走几步,便抬手抹一下眼角。那血被一抹开,很快又叫风沙糊住。
到了午时,热风愈发大了。
前头像有一团看不见的火气,正一寸寸往他们脸上逼。
沙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像细针密密扎下。
马也不如前几日安稳了,低着头,一步一挪,鼻孔张得很大,喷出来的气都是热浪。
“那边有人。”黄河忽然抬手,直指左前方。
张狗娃顺着看了半天,眉头皱起:“哪有人?”
“有人,站着的,好几个。”黄河的声音发飘,神色却异常笃定,“穿白衣裳……像是在招手。”
孙大壮立刻伸手,一把攥住他的马缰,把马拽住:“没人。”
黄河却还要争:“可我看见——”
“你心里想着什么,眼前便会长出什么。”孙大壮盯住他的眼睛,声音冷下来,“你若再盯下去,下一眼,没准就能看见你死了多年的阿娘。”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重重地砸在黄河的心上。
他终于不再争了,可双眼还是控制不住往那边飘。
陈默这时走过来,从驮囊里摸出一只皮囊,递给他:“喝一口。酸的,提神。”
那是他们在鹰娑川上遇见的老人,临走前悄悄塞进驮囊里的酸乳。
黄河仰头喝了一口,酸味一激,嘴里立时泛起一点生津,脑子也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稍微清醒过来。
他再往左前方看,那些“白衣人影”已没了,只剩一道发白的沙脊,被热风吹得一阵阵抖。
“热气浮起来时,最坏眼。”陈默低声道,“以前在疏勒的老兵早讲过,人在流沙里头待久了,心里想着啥,眼前就能见着啥。”
到了下午,不止黄河,队里其他人也都开始看见,不该存在于此地的东西。
张狗娃说他看见了北庭的城墙。
那城墙远远立在热浪后头,残雪未消,墙上像是还有人影在走。
他明知那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眼睛发涩发疼,才把头别开。
李长安也恍惚了一瞬。
前头像是忽然多出一口井,井栏边压着一只木桶,桶沿上还搭着一条湿布。
他几乎就要朝那边迈过去,脚抬到一半,才猛地收住。手心里全是汗,连缰绳都抓滑了一下。
连陈默都失了一瞬神。
他仿佛看见一条极宽的街,笔直通向远处,两旁树木成行,绿得叫人心口发疼。
街上有马蹄声,很清,很脆,像是许多年前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那座帝都,忽然在热浪里活了。
而郭怀安,看见的是自己的阿耶。
健硕的男人,披着旧甲,花白的头发,鬓边有沙,正从热浪里朝他一步步走来,脸上带着许多年前那种最平常不过的笑意,像下一刻便要开口唤他的乳名。
郭怀安猛地一咬舌尖。
血腥气立时在口里散开,喉间那道快要涣散的气也跟着一缩。
眼前那道人影立刻散了。
他抬手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低喝一声:“都别看了!闭眼,跟着马走!”
这时候,黄河却已经不再觉得渴了。
喉咙里的灼烧感像是忽然没了,嘴唇上的裂口也不再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先前更轻了,脚下踩着的不是滚烫的沙石,而是软绵绵的云。
前头那片沙丘也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粒沙子都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膝盖便先软了。
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脸砸在沙地上时,没有什么闷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像一块干泥落地。扬起一小片细尘,随后便不再动了。
跟在他身后的两匹马,本就被热风和断水熬得发虚。
黄河一倒,它们又被缰绳和驮载扯住,没走出几步,便也先后跪了下去。鼻孔剧烈翕张几下,挣扎了一阵,终究再没站起来。
队伍不仅少了一个人,还倒了两匹马。
可没有人停下。
在这片沙漠里,连回头都是多余的动作,而多余的动作要耗水、耗气,也耗命。
走过黄河时,郭怀安没有驻足,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伏在沙地上的轮廓,便继续往前。
那一眼很短,却像一枚卯榫,闷闷楔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