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纥牙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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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安走进汗庭时,比旁人更静。
    他一路靠鼻子、靠眼睛、靠那点从风沙里熬出来的灵劲,把众人从雪岭和沙碛地里领到这里。
    到了这地方,他反倒不敢乱看了。
    风里有奶酒、皮革、牲口和火的气息,帐影一层压一层,人声马嘶也一阵接一阵。
    这样繁华的塞外之地,最容易叫人心乱。
    可他只是低头看地,看风从哪边来,看帐前马粪新不新,看进出的人脚步快不快。
    越是大地方,越不能叫自己像个头一回进城的愣头青。
    陈默则只看马。
    回纥人的马拴在外头,膘肥,肩宽,腿骨开,毛色也亮。
    陈默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微微一沉。
    若安西这些年也有这样的草和水,路上折的那些马,未必会死成那样。
    可这念头只起了起,便压了下去。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多看无益。
    到了这里,别人看的是威势,他看的还是活路——哪匹马是年轻口,哪匹马蹄甲好,哪几匹夜里能顶风露。
    这些东西,比惊叹更要紧。
    孙大壮进来时,脸色最沉。
    别人先看见的是大,先想到的是威风;他先想到的,是这里的人怎么拿人、怎么说话、怎么笑着把你剥干净。
    边营里那几个军官已够难缠,牙帐里这些近侍和通译,才是真正咬人不见血的角色。
    刀不出鞘,话却句句带钩。
    所以他一路都把嘴闭得很紧,连平常会骂出来的话都极力压在喉咙里。
    他们被安置在牙帐外一排偏帐里,不许乱走,也不许随意说话。
    表文和礼物却没有立刻收走,只叫人记了数目,封在另一处,等候传唤。
    到午后,召见终于来了。
    来领人的不是先前那些边营骑手,而是牙帐近侍。
    这些人不披甲,却比披甲的人更不好应付。
    袍子旧,却洗得干净;腰刀不长,却磨得雪亮。
    为首一人脸瘦,眼尾细长,汉话说得顺,开口便道:“呈表献礼,先照规矩来。”
    五人被领进一顶偏帐,不算正见,足以见汗庭的规矩落在哪里。
    帐中铺着毡,靠内设着矮案。
    案后坐着两名近侍,一人专看物,一人专听话。
    旁边立着两个通译。帐里不见刀光,气却比边营里更紧。
    先递表。
    郭怀安上前,先整衣。
    那衣裳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留着风沙磨出来的毛边,他却仍一点点地抚平。
    抚平之后,才叉手,报来处,报所奉之命,报留后之名。
    声音不高,字字都稳。说完,才从衣中把那封一路贴身缝藏的表文取出来。
    那表文一路压在他心口,纸已被体温和汗气熏得微微发硬,封缄却还完整。
    一名近侍上前,伸手便要去接。
    郭怀安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手按在封缄边,停了一瞬,才低声道:“此表系留后亲封,不敢失封。”
    那近侍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神色却没变:“既要呈到可汗座前,更要先看明白封缄。”
    郭怀安仍未松手,只道:“封若破了,便不是我递的了。”
    帐中静了一下。
    旁边懂汉话的通译笑了笑:“你们从安西走到这里,规矩倒不少。”
    郭怀安连眼都没偏,神色仍放在近侍身上,回道:“规矩若没了,人也走不到这里。”
    这句意思很明显,表可以看,封却不能叫你们随手破了。
    那瘦脸近侍听了,眼底微微一动,竟不再强拿,只偏头示意。
    于是另一人捧来一只漆盘,盘上铺白毡。
    郭怀安这才缓缓将表文放上去,两手齐出,掌心向下,按礼退开半步。
    这一退,不慌不急。
    张狗娃站在后头看着,胸口忽然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他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使者原来是这样递表的——不是把东西送出去就算完,而是连停顿、松手、退身,都有分寸。
    递完表,才呈茶叶和丝绸。
    铺茶,展绢
    那看物的近侍伸手拨了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旁边的通译却慢悠悠地笑了一句:“安西倒还没穷尽。”
    郭怀安道:“礼不可失。”
    近侍将丝绸一匹匹展开,当着他们的面去看纹理、看旧损、看边角。
    那不是单验物,是看你脸上会不会露窘。
    张狗娃在后头站着,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他们从安西一路护来的东西,是好几匹马的性命,也是安西的脸面。
    如今却在这帐里任人挑、任人摸、任人掂量。
    他心口那股火一阵阵往上窜,偏又只能咬着牙忍着。
    可他再抬眼时,却见郭怀安脸上半点没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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