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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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然,草方图案清晰在目。
    他沉声道:“何校尉不必多礼。吾此来,非为公务,乃为私询。听闻汝于大碛中,得睹千年后之事,欲献此策以安边?”
    何杰心头一跳。他料到朝中会有人质疑,却未想到第一个来访的,竟是这位以务实著称的财政重臣。传闻此人离大农丞之位,仅一步之遥。
    他定了定神,将桑弘羊延入室内,亲手奉上一盏奶香浓郁的粗茶——这茶还是阿摩支所赠,带着西域的腥膻气。
    “正是。”何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于白龙堆绝地,濒死之际,得睹幻象。非仙山琼阁,亦非神人垂训,乃我华夏后世子孙,于瀚海之中布草为格,缚成田,其志坚,其力韧,竟使万里黄沙化为绿洲。”
    桑弘羊不语,只是拿起血书,借着烛光细细端详。他虽不通工程,却一眼看出那图案布局之精妙——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确有以柔克刚之理。
    他心中暗,却不动声色:“汝所言后世之法,以何为据?仅凭一梦,便欲动朝廷之制,耗国帑之财,岂非大言欺君?”
    何杰早知有此一问。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缣帛,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归途中所记的勘察:“大人请看。此非空言。下官归途三月,每遇沙碛,必试此法。于敦煌西界,以枯柳枝为方,十七格,经一场大风,十五格存,流沙止其前二尺。于酒泉北泽,取芦根布三十,三日后,格内沙面生苔,湿气凝聚。此法虽简,然其理不虚——格能破风势,草能固沙面,沙定则水留,水留则草生,草生则田成。”
    桑弘羊目光一凝,指尖轻叩案面。他掌管财政多年,自然明白,若此法真能以草束固沙,省去夯土建障之费,其节省何止千万。
    但他仍有疑虑:“工役浩大。河西四郡,东西二千里,南北亦数百里,何处可布?何处不可?需民夫几何?岁时几何草材从何出?水脉从何引?汝可有计量?”
    何杰心中暗赞,深知眼前这位才是能成事之人。他取出第三卷帛书,竟是一幅详尽的屯田治沙规划图:“大人所问,皆下官途中所筹。草方格非遍地而布当先择风口要隘、屯田戍所周边、道路两侧。每格不过一丈见方,民夫三人,日可布百格。草材取自河道、沼泽之芦荻、麦秆,不损农本。水脉则依库尔勒、疏勒诸河,开渠,兼以苦泉。先小试于敦煌、酒泉,三年有成,再推之轮台、渠犁。如此,十年之内,可固田万亩,省戍卒转运之费,岁不下数千万钱。”
    说到“数千万钱”,桑弘羊的眸子终于亮了。作为当世理财能手,他比谁都清楚国库的窘迫。漠北连年征战,耗费巨大,去岁以来关东等地又灾害频频,赈济灾民也耗费不菲。文景之治遗留下来的丰沛资财,早已荡然一空。陛下在他的建议下行盐铁专卖、算缗告缗令,种种敛财之术,无非是为了应付此等燃眉之急,然而财政依然时时捉襟见肘。
    陛下已经把脑筋动到了宗室诸侯身上,准备以祭祀为借口强卖白鹿皮(注,《史记·平准书》记载,白鹿皮币专供王侯宗室朝觐聘享时搭配玉璧使用,是一种针对贵族的特殊礼仪税,《汉律·皮币律》规定其价值等同黄金。发行于元狩四年,因定价虚高,假币接连出现,屡禁不止,该制度于元鼎二年废止。);少府更是正准备推出银锡合铸的所谓白金币(注:白金币同样发行于元狩四年,是中国历史上首次以银合金为主材的法定货币,四年后废弃。参考文献《史记·封禅书》《汉书·食货志》),明知此举近乎饮鸩止渴,也顾不得了。
    若此法真能节省如此巨费,于国于民,皆是善政。
    但他毕竟是老成之人,不会轻易许诺。
    他放下帛书,直视何杰:“汝之所言,若真可行,确为国之利。然朝中公卿,未必皆如吾之务实。有人必斥汝为妖言惑众,有人必嫌此法卑微,不足显大汉之威。汝可有所备?”
    何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想起了在沙漠死去的同袍,想起了那幻象中一家三口的坚韧目光。
    他缓缓道:“下官于死地徘徊时,曾见一稚子,不过四五岁,亦能抱草束而行。其父母血汗浸透沙土,只为后代能有一寸活路。下官当时便想,若我大汉,连此卑微之法亦不屑行,何谈开疆拓土、垂范后世?此法虽微,然可活人;虽贱,然可固国。若因卑微而废大计,非社稷之福。”
    桑弘羊闻言,心中大震。
    他出身商贾,素来被视为末流,却能以财政之术支撑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何杰此言,正触其心弦。
    他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满天星斗。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想起河西的屯田吏上报的文书:去岁一场大风,毁田三千,埋烽七座,戍卒死者数十。若能早用此法,何至于此?
    他回身,目光已不似初来时那般审视,竟带着几分敬意:“何校尉,汝血气未干,而志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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