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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她不知道儿子的答辩此刻进行得如何了。
她也不去想,只是站在暗渠里,听着水顺着黑暗的土壁下方一点点往前流,觉得像是在听一条暗河还没断的脉。
2010年,中秋节,乌鲁木齐。
陆国庆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从架间穿过去,叶子碰叶子,沙沙地响。
院子不大,地扫得很净,只在墙角和门口还留着一点细沙。
何望舒坐在藤椅上,膝上盖着郭琦从荷兰带回来的羊毛毯。
今天她八十了,背微微有些弯,头发全白,脸上却还是那种多年教书养出来的清正。
她坚持不去饭店过生日,说人齐了,在家里喝口奶茶、吃口馓子,比什么都强。
陆国庆坐在旁边一把旧木椅上,低头削一根木楔,那是给郭耀那把坎土曼准备的。
木柄裂了,郭耀用铁丝缠了几圈,陆国庆看过以后,摇头,说还得加个楔子,木头咬住木头,才稳当。
于是他就一刀一刀削。刨花卷下来,薄薄的,落在脚边,被风一推,轻轻滚开一点。
郭耀坐在台阶上修坎土曼,陆冬梅在厨房里炸馓子,油锅滋滋地响。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这一院子人,一时竟不知该先看谁。
何望舒捧着奶茶,慢慢开了口:“我来新疆那年,火车只到武威。后头都是卡车。风把沙往嘴里灌,牙一咬,嘎吱嘎吱地响。”
她说得很慢,也不看谁,像是在对着院子里的风说。
陆国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抬头,只轻轻笑了笑。
他当然记得那一路。
他和她坐在同一辆敞篷卡车上,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没成家,甚至不算熟。
车斗里全是人和行李,风沙把每个人都磨成一个样,他隔着满车的人和尘土,偶尔才看见她扎着头巾的侧影。
可这些事,他一辈子都没拿出来说过。
何望舒又喝了一口奶茶,才接着道:“今天早上,我站在门口看外头那些树,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来那年,这儿是什么样了。杨树、沙枣、红柳,都是后来一棵一棵栽下去的。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记性差了,可我外孙从洋人那边学成本事回来了,我闺女今天也把最后那批野外原始资料交进去了。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自己的本事,这就够了。”
郭琦站在葡萄架下,望着姥姥说话时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这些年里他以为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看世界,其实真正难懂的东西,一直都在这院子里。
这时陆国庆把木楔削好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尖头,吹掉木屑,递给郭耀。
郭耀接过去,塞进榫缝里,拿小锤敲了两下。
木柄一下便吃紧了,不再晃动。
陆国庆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葡萄架下的郭琦,又看了看何望舒。
“你姥姥说得对,”他说,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子互相摩擦,“但她没说她自己的事。当年在麦盖提风口上治沙队,她是主动报名的。教识字班也是她办下来的,白天弯腰扎沙障,晚上点着马灯教人认字。你回去查查,她那些老教案,字比印刷的还整齐。”
何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你学的那些,”陆国庆问外孙,“能不能用到咱们这边的地上?”
郭琦点头:“能。卫星、模型、遥感,说到底还是得回到地上去。看水、看沙、看根怎么扎。”
“那就不白学。”陆国庆说。
郭琦一直觉得,姥爷这辈子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像这根木楔,打进去,就把松动的地方撑紧了。
而姥姥她见过的风沙,可比他多。
他带回来的那些知识,还没有落地,就没有分量。
寿宴后第三天,郭琦去了新疆生地所。
母亲退居二线前替他问过人事处,所里正在招具有海外学术背景的青年科研人员,他是荒漠化防治方向的博士生,非常符合条件。
郭琦按要求提交了学位论文、两篇SCI期刊论文的抽印本,以及导师推荐信。
面试那天,答辩委员会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研究员,问了郭琦很多刁钻又专业的问题,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他在郭琦的个人简历上划了一条线。
半个月后,录用通知下来了。
郭琦的职称定为助理研究员,纳入所里荒漠化防治研究团队。
他的工位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能望见博格达峰的雪线。
报到当天,人事处的同志递给他一把钥匙:“你母亲退休前用的铁皮柜还空着,档案科说腾给你用。”
他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很干净,只有旧金属和纸张留下来的那股凉味。
可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只空柜子比什么都满。
他把背包放进空无一物的柜子时,像是完成了某种传承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