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治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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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可若不做,明年便真要没活路了。
    安西如今活着,靠的不是一场胜仗,也不是长安那道圣旨,而是这些要在往后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里慢慢见效的东西。
    “传下去。”郭怀安道,“城里各坊、各军户,凡能出人出手的,每三日轮一拨。先在城东旧屯外围种,种不活再补,不能停。”
    “喏。”军吏应了。
    事情便这样铺开了。
    第二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有一队队军户和老卒,背着木锹、短镐、草绳和树苗往城东去。
    胡杨苗是从旧河湾边刨来的,根部裹着湿泥和旧布;红柳枝则一把一把捆着,拿麻绳扎紧。
    到了地头,先挖坑,不挖深,只求能护住根;再埋泥、压草、覆一层碎土,防风一吹便把根露出来。
    李长安不再一处处都亲自站着,只把几处最紧要的地方走了一遍,告诉众人:“坑口不要太大,风进得太多。”
    “枝子斜着插,别直愣愣顶风。”
    “渠边那一线先下胡杨,外头再用红柳补。”
    这些话,落下去都管用。
    有几处地,沙太浮,树一插下去便歪。
    军户们试了几次,急得冒火。
    李长安便叫他们去割芦苇、砍旧红柳枝,先编成一片片薄篱,贴着地面压在树周边,再覆沙再夯。
    “别只顾着栽树。”他说,“得先把风压住。”
    这法子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道理,不过是把人和树都当成要在沙里活命的东西来看:先活,再长。
    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旁人听着,便格外能记得住。
    到了四月初,城东旧屯外围便慢慢起了一条淡淡的树线。
    远看不成样子,不过是些稀稀落落的细枝,可它们到底立住了。
    风再来时,先拍在那一排枝条和芦篱上,越过时便散了些劲,地上的浮沙果然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朝田里滚。
    城中人看见了,心里那点惊疑便又退了一分。
    作坊那边,也没闲着。
    李长安开始教匠人和军卒,用红柳和芦苇做“夹沙墙”。
    这一回,连郭怀安都来了兴趣,拄着木拐在一旁坐下看稀奇。
    先是把红柳枝削短,编成一层层薄网;再在网之间填入掺了黏土的湿沙,一层一层铺平,再夯。
    最外头,还压一层切碎的草和细沙。
    这墙不高,立出来也不甚好看,可非常有韧性。
    风来时,不像干土墙那样多吹几次寒风便裂开了,反倒会被红柳和草筋拽住,不易松散。
    一个年轻木匠起初不信,拿锤柄在夯好的墙面上敲了敲,见它只微微发闷,并不酥松,便“咦”了一声。
    “这比单用夯土结实。”他说。
    “不只是结实。”李长安坐在阴处,慢慢道,“更是耐风。”
    “结实的墙,未必耐得住风沙;只有扛得住风沙的墙,才能在安西多站几年。”
    这句一落,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郭怀安原本只把这法子当作小巧。可听见“多站几年”四个字时,心口忽然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多站几年。
    如今的安西,哪一样关民生的事物,不是在争这几年?
    争田地不叫沙埋,争城墙不叫风裂,争人不叫病和饥饿先磨死,争孩子长大之后,还有城可守,还有地可种。
    郭怀安看着那面还未干透的“夹沙墙”,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念头——这墙像极了他们这些人。
    外头看,都是破的、旧的、丑的;里头却一层拽着一层,紧紧地咬着,不肯散。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那条腿仍旧麻痹,垂在木凳边,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物什。
    他原以为,废了便是废了,只能退到后头,眼看着别人去做事。
    可眼下看着这城里一天天多出来的树线、土墙和钱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人不冲在前线,也还能守城。
    这个念头,叫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夕阳偏西时,孙大壮又从大龙池北堡来了。
    这一回,他是专程来调人手的。
    北堡那边的外墙叫风削坏了一大段,要补。
    可北堡如今能抡夯杵的人手越来越少,他只得进城来调些军户和老匠过去。
    进门时,他先看了看那一排起了色的树线,又看了看新垒的夹沙墙,竟半晌没说话。
    “咋了?”郭怀安问。
    孙大壮蹲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土,摸了摸,才低声道:“我先前只道长安带回来的,不过是几本书。如今看着,倒像是把几条命从纸里挖出来了。”
    郭怀安听了,没笑,也没接话。
    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阴处、正闭着眼听铁匠报火色的李长安。
    那孩子的双眼,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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