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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三年,清明之后,龟兹城外。
城东的麦起了点色,城西的炉开了大火。
可郭昕知道,这两样东西都还只是个样子。
钱能行几日,树能撑几月,现下全看一个字——水。
没有水,钱只是铜,治沙只是梦。
这年春末,龟兹城东南的旧渠先断了一道口子。
起初不过是军中人家来报,说那片靠渠的地比别处干得快,脚踩上去发空。
李长安让人扶着去看,走到半道,便闻出不对。
风里不只有草根和湿土气,还有一点新翻出来的陈泥味。
不是地下水干涸了,而是水路在地下改了道。
他到了渠边,蹲下身,拿手去摸渠底的泥。
泥还是冰凉凉的,却已不再黏手。
他又把耳朵贴在渠坡上,听了半晌,只听见底下一丝细闷的空响,像有水在更深处慢慢走。
“水没断。”李长安说,“只是掉到更下面去了。”
旁边几个老渠工听了之后,都愣了一下。
“掉到更下面去?”一个白胡子老渠工皱着眉,“李将军,这水又不是人,怎么还会一个劲地往底下钻?”
李长安没立刻回答,只抬手朝不远处几口废井比了比。
那几口井在旧屯边上,荒了多年,井口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圈残破的井沿。
“那不是废井。”李长安慢慢道,“是旧井渠的气眼。”
这话一出,连郭怀安都抬了头。
他拄着拐站在后头,眯眼望着那几口荒井,心里忽然一动。
安西这些年,一直盯着地上那点看得见的水,修渠、垒堰、补口,忙来忙去,反倒忘了脚底下还埋着一条更古老的水路。
可龟兹本就靠山前雪水活命,往年军屯能撑下来,靠的又不只是明渠。
更何况,废人未必不行了,废井未必真废。
只要山里雪水还在往下流,地下那条水脉,便不会死透。
“去把城南那几个最老的渠工叫来。”郭怀安吩咐军吏,“再去问问寺里和军中人家里,上了年纪的人,有谁还记得龟兹周边的旧井道。”
军吏领命去了。
到了傍晚,真请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渠工,年轻时给军屯看过水;一个是龟兹本地的老僧,说少年时见过城外修井;还有一个是守旧驿道的驼户老人,说他阿耶还活着时,曾带他下过一段暗渠。
三个人围着那几口荒井转了一圈,说法却都差不多:这井不是吃水井,是看井。
下头通着旧井道,一截一井,用来探水势、通风、出土。
若主渠塌了,水不见了,多半不是断了,是转到更下头去了。
“那就挖。”郭昕第二日一早便下了令。
可挖井道,不比补墙打镞。
这是最费精力,也是最折磨人的活。
地下缺风,井口狭窄,一锹一筐地往外提土,稍有不慎,便是塌方活埋。
更要命的是,安西如今人少,能下井的壮卒、能扛土的军中人家,样样都缺。
孙大壮从北堡来交册,正赶上这事。
他听完李长的判断,先是沉默,随后只问了一句:“井道若通,北堡那片地,是不是也能活得更久?”
李长安坐在树下,闭着眼,手里慢慢捻着一把湿土,答得很慢:“若水真还在下头,通了它,不止北堡那几畦,安西四镇都能多活几年。”
“那就挖。”孙大壮说。
他说完,转身便把自己从北堡带来的十来个老卒全点了出来。
孙大壮蹲在郭怀安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水若真能通,不止是北堡的命,是全安西的命。”
郭怀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到了第三天,第一口井先开。
众人先把井口周围的浮土清开,再拿红柳枝和旧木板撑住四壁。
井不大,只容一人下去。
下井的人腰上绑绳,头顶罩着旧皮盔,防掉土。
井上架了木辘轳,木匠做的轮子一转,井下的土便一筐筐往上提。
头一日,井下只挖出黑湿陈泥和断掉的枯枝老木。
第二日,再往下,陈泥便更冷,井壁上甚至渗出一丝一丝的细水。
第三日黄昏,井下忽有人大喊:“听着了!下头有水响!”
井口上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辘轳不转了,绳也停了,众人屏着气往下听。
起初什么也听不见,后来风一静,果然从井底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一阵细而长的、像是水贴着石头面上慢慢磨过去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叫井口围着的一圈人,一齐红了眼。
“还活着。”那老渠工低低说了一句,“这井道,还活着。”
李长安站在井口边,没有往下探。
他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