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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饿殍图(第1/2页)
春香楼来了一个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喝得烂醉如泥,吐了一床。何成局被张颜扯着嗓子喊上来收拾的时候,满屋子酒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捏着鼻子把床单扯下来,屏住呼吸把地上的呕吐物铲进木桶里。那个客人的鼾声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他被两个护院架到另一间空房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再来一壶”。
何成局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这种客人最麻烦,吐得到处都是,酒醒了还不认账,回头还要跟你嚷嚷“老子明明没喝多少”。
但他骂归骂,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脏床单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准备明天一早送到浆洗房去。然后他弯下腰,检查床底和墙角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是余三娘教他的规矩,客人落了东西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春香楼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贪这种小便宜。
床底下有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弃地扔到一边。
枕头歪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打算抖一抖再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册子。
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旧书,封面泛黄,上书五个手写字——《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随手翻了两页,满篇都是他认识但看不太懂的字——什么“阴阳”“吐纳”“丹田”之类的。他以为是什么道家养生书,心想多半是那个铁器商人买来想延年益寿的。
他把书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交到柜上。
然后他端着木桶下楼,倒了脏水,洗了手,去厨房摸出那碗给他留的冷粥,蹲在灶台边上三口两口喝完了。
喝完粥他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大概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
新的一天。
何成局把昨天的事忘了个干净,包括怀里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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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广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洋人打进来了,也不是官府换了新知府——是米价涨了。
三文钱一升的糙米涨到了五文,然后是八文,然后是十二文。涨得比珠江涨潮还快,一夜之间就翻了几倍。
何成局每天早上去米铺买米,亲眼看着米铺门口的价牌一天换三次。先是毛笔改个数字,后来索性不写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价,十六文一升!明儿个多少,我也不知道!”
排队买米的人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拎着米袋来等。队伍里时不时爆发争吵,有人插队,有人抢米,有人掏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半升。
何成局第一天买到了米。
第二天排了一个时辰,买到半袋。
第三天去的时候,米铺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无米”。
何成局拎着空米袋站在米铺门口,身边是几十个同样拎着空米袋的人。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了似的拍米铺的门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兄弟,哪儿还有米卖?”一个老汉拉住何成局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何成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广州城这么大,三十六条街,七十二道巷,十几家米铺,他一家一家跑过去,全是“无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惠爱街的街口,手里攥着空米袋,背上全是汗。
春香楼二十几口人,厨房里的存米只够吃两天了。
他得想办法。
何成局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走。
广州城外有一个米市,在南门外的珠江边上。城里的米铺大多从那里进货。城里的米铺买不到米,那就直接去米市碰碰运气。
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