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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的撒子,放了芝麻和红糖。沈小荷上回说想吃甜的,他一直记着。
回到自己屋里,何成局在床上躺下。窗外春香楼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今晚苏筱在唱《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那句时,声音婉转得像黄莺穿柳。他把手枕在脑后,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要跟余三娘核对下半个月的账目,要给霍天德回一封信——他在信里问矿洞里那批鸦片最后怎么处置了,何成局还没回复;另外该去看看龚文说过的后院屋顶那几片漏雨的瓦换了没有,雨季快到了。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临睡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苏筱婉转的歌喉和柳花巷深处的犬吠声中,沉沉睡去。
六月初一,虎门销烟整整一个月后,英国军舰出现在珠江口外。
消息是蝎子带来的。他说英国全权代表义律已经接到伦敦的密令,要在珠江口集结舰队。目前到达的已经有四艘军舰,停泊在九龙尖沙咀海面,炮口全部对准虎门炮台。关天培在虎门炮台增派了五千援军,沿岸布防的火炮从三十门增加到一百二十门。广州城实行宵禁,戌时之后街上不准有人走动。
春香楼的生意一落千丈。自从宵禁以来,能在天黑后出门的客人从富商变成了巡逻官兵,春香楼将近半个月没有一个客人上门。但何成局不在乎,账上的银子够撑一年,而且他手里还有三条正在运转的私货路线——陈敬堂的船队和斧头帮的人马在佛山和潮州之间跑得越来越顺,每月的抽成足够覆盖春香楼所有的开销。
但何成局还是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大堂里,姑娘们围着八仙桌坐了一圈,一共坐满十一桌,余三娘坐在柜台后面,龚文抱着算盘站在旁边,连平时从来不下楼的温瘸子都被秦舒云搀着坐在角落里。
何成局站在八仙桌前面,开门见山:“英国人要打过来了。快则一个月,慢则入秋。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把退路说清楚。观音巷我另外租了一座院子,比上次那个大,够所有人住。一旦开战,柳花巷离码头太近,炮弹不长眼睛。所有人立刻转移到观音巷,地窖里已经备了三个月的粮食和水,还有伤药。”
张颜第一个开口:“二爷,你呢?”
“我在春香楼守着。”何成局的语气很平静,“这条巷子里不止我们一家——王老六一家老小七口人,巷尾的吴大娘腿脚不便,猫儿巷里还有几十户老弱妇孺,我不可能全带走。但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六年,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死角、每一片能藏人的屋顶我都清楚。如果英国兵真上了岸,我能带剩下的人躲到他们走。”
没有人说话。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龚文的算盘珠子在微微发颤。
“都别哭。”何成局环顾了一圈姑娘们发红的眼眶,笑了,“还没打呢。再说了,我一个开青楼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你们乖乖去观音巷住几天,就当度假。那边院子的枇杷树比这边的还大,可惜今年赶不上结果了。”
没人笑。何成局收起笑容,声音放得很低很稳:“巧儿,你带麦穗和小荷先过去。三娘,姑娘们的行李你负责清点,人手一份换洗衣裳加一件防寒的夹袄,每人不要超过一个包袱。老龚,春香楼的所有房契银票放在铁皮柜子里,铁皮柜子搬到地窖,地窖钥匙你贴身带着。舒云,温老腿脚不便,你扶他从后门走,观音巷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间空屋子专门给温老当药房。”
被点到名字的人各自应了一声。周巧儿站起来,左手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自己提包袱了。赵麦穗把她的字帖和课本裹在一件夹袄里,沈小荷把炒花生装进小布袋系在腰上,三个女人并排站在楼梯口,等着余三娘的号令。
何成局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六年前老铁匠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直到今晚才真正听懂了——硬骨头不是为了打人的,是为了扛事的。
他转身推开大门,独自走进了柳花巷的夜色里。巷子里很安静,宵禁之后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停了。远处珠江口外,英国军舰的灯光在海面上排成一列,像一串冰冷的星辰。
林则徐站在虎门炮台的瞭望台上,海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关天培和几位水师将领,面前是九龙尖沙咀海面上那排黑洞洞的英国军舰。
“大人,”关天培的声音压得很低,“义律的密使今早递来最后通牒——三天之内不赔偿销毁的鸦片、不惩办销烟的官员,就开战。”
林则徐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上那排军舰,沉默了很久。炮台下的海滩上,销烟池里的石灰水还在冒着热气,两万箱鸦片烧成的残渣被潮水一遍一遍冲刷。然后他转过身,对关天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被海风送出去很远。
“告诉将士们——死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