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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旁边管账的一个年轻女子说,“三娘,带他去后院,让他先从倒夜香干起。”
那个叫三娘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她那时三十出头,比现在瘦,也比现在爱说话。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叫余三娘。你叫什么?”
“何成局。”
“何成局,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干活。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干得好,以后给你涨。”她站起来,领着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审视——她在判断这个少年能不能撑过第一个月。
何成局撑过了第一个月。
倒夜香是春香楼最脏最累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要把七八个夜香桶挑到巷口的粪车上,然后把桶刷干净晾在后院。他那会儿人矮,扁担两头都快拖到地上。他不嫌臭,也不嫌脏,每天刷桶刷得比谁都仔细。厨房王婶一开始嫌他身上有味道,让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他也不恼,吃完了还帮王婶洗碗。后来王婶逢人就说,这伢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倒夜香倒了半年,老当家把他调去劈柴。十三岁的少年抡着跟他差不多高的斧头,劈了三年柴,把手掌上的血泡劈成了老茧,把两条胳膊劈出了硬邦邦的肌肉。老当家有一次在后院看了他劈整整一个下午的柴,对余三娘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是个人物。”
十六岁那年,老当家死了。死得很突然——喝了半斤烧酒往床上一倒,就再没起来。春香楼没了主心骨,柳花巷其他几家青楼开始试探着挖墙脚,几个打手也闹着要涨工钱,账面上的银子只够撑半个月。
那天夜里,何成局做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修炼阴阳缠绵决。
他趁红倌人姑娘熟睡之际,用迷香将她迷晕,按照当年偶然得到的一段残缺口诀,引导丹田里那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在她平稳的呼吸节奏中缓缓运转。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叫什么功法,只知道这段口诀叫“阴阳缠绵诀”,是邪修的路子——采阴补阳,以女子元阴滋养自身阳气。次日清晨,他体内那股一直沉寂的气息忽然像被点燃了一样,在经脉中轰然冲开了一个全新的周天。
经历十数天,武者。他突破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余三娘就推门进来了。她看了到阴阳缠绵决,我进来时又看了到余三娘拿这阴阳缠绵决、满头大汗、面色潮红的何成局,什么都明白了。
“出来。”她说。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何成局跟着她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余三娘转过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修炼这玩意,都没有好下场,有的顾客偷偷在春香楼修炼,要么被发现打一顿,要么发现时死在姑娘肚皮上。
那一巴掌又脆又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何成局被打得脑袋歪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余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娘是我们春香楼的人。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她们,跟采花贼有什么区别?”
何成局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余三娘沉默了很久。槐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大半。
“你想练功,我不拦你。你在春香楼干了六年,虽然签的是卖身契,但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石桌上,“这里有十两银子。明天开始,你去城外难民区纳妾。春香楼的姑娘,一个都不许碰。”毕竟春香楼姑娘都是花钱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女,要用来赚钱的。
何成局抬起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钱袋。二十两银子,是他劈三年柴都攒不到的数目。
“三娘——”
“不用谢我。”余三娘打断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如烟是清倌人。惠珍也是。唐玲也是。她们卖艺不卖身,你也一样——你虽然签了卖身契,但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这楼里的二当家。从今天起,你就是春香楼的二当家。账上的银子你可以动用,纳妾的钱从公账走,但账目必须清楚。每一笔开销都要跟龚文报备。”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我知道你在春香楼过得不容易。但不容易不是做坏事的理由。以后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何成局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钱袋,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二十两,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砖。他忽然对着钱袋笑了一下——不是笑面虎式的假笑,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做错了事的时候、被一个耳光打醒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春香楼(第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