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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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不信。”
    “那您胆子比我大。”范老六把长篙往水里一插,小船微微拐了个弯,“我在这条水道上走了四十年,那片乱葬岗下面,可不光是坟。早年间打仗的时候,死尸都是直接往江里扔的。后来闹瘟疫,整村整村的人死了没人收尸,也是往江里倒。水底下那些白骨,堆得比船舷还高。有时候晚上撑船经过,篙子会碰到水底的东西,拔都拔不出来。”
    他话音刚落,船底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几个徒弟同时停住了篙。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们的身体都绷紧了。
    范老六面不改色地把长篙往水里戳了戳,然后拔出来:“树根。大惊小怪。”他回头瞪了徒弟们一眼,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长篙的手紧了紧。
    小船继续往前。
    雾气越来越浓,岸上的灯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月亮透过雾层洒下一层惨淡的白光。两岸的荒坟在雾里若隐若现,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半边棺材板。偶尔有夜鸟从坟头上扑棱棱飞起,叫声像是婴儿在哭。
    何成局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刀。但他能感觉到船上的气氛在变——那几个徒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划篙的动作也变得僵硬。
    “别慌。”何成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死人不会咬人,活人才会。把精神放在活人身上。”
    这话比安慰有用。几个徒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范老六看了一眼何成局,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
    二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乱葬岗已经过去了大半。
    两岸的坟包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芦苇和杂树。水道也开始收窄,从原来的十来丈宽缩到只有三四丈,两边的芦苇几乎要合拢在一起,船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穿行。
    何成局忽然举起了手。
    范老六立刻撑住篙,后面的两条船也跟着停下来。三条小船停在狭窄的水道里,四周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
    何成局侧耳听了几息。
    他听到的不是自然的声音——是金属碰撞声。很轻,像是刀鞘碰到了船帮,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但何成局的耳朵是在柳花巷里练出来的,那种在嘈杂中分辨出异常声响的本事,比任何武技都管用。
    “前面有人。”他低声说。
    范老六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慌。他回头对徒弟们做了个手势——五个徒弟无声地将船靠岸,把篙子横在船上,各自从船板下面摸出了家伙。有的是短刀,有的是鱼叉,还有一个拿出一把黑沉沉的手弩。
    范老六自己从船舷内侧摸出一根包铁的长篙——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篙头是尖的铁锥,篙身是硬木,在水里能撑船,在水上能捅人。
    “二爷,怎么弄?”他低声问。
    何成局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雾气里,水道的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不是月光,是火折子的光。有人在那里等着。
    “斧头帮的人?”范老六问。
    “八成是。”何成局拔出腰间的笑面虎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刀尖那张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瘆人,“陈三水,混江泥鳅——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打过。”范老六嘴角抽了一下,“那孙子不好惹。水里功夫了得,能在水底憋一炷香不换气。他手底下那帮人个个都是水鬼,最喜欢从船底下钻出来捅人。”
    何成局点点头,然后把短刀往嘴里一叼,开始脱衣裳。
    范老六愣住了:“二爷,您这是——”
    “他从水底下来,我就在水底下等他。”何成局把外衫脱掉,露出精瘦的上身。常年练功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像那些练硬功的壮汉那样鼓鼓囊囊,而是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筋骨细密,线条流畅。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了一根芦苇管,“你们继续往前划,当诱饵。我从水下绕到后面。”
    “二爷,水底下那些白骨——”
    “死人咬不了我。”何成局说完,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极小,只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范老六看着水面恢复平静,转头对徒弟们说:“继续划。慢一点,稳一点。把精神打起来。”
    三条小船继续往前。
    何成局含住芦苇管,整个人沉入水下。珠江的水不算深,这一段河道只有两人深左右,但水质浑浊,到处都是悬浮的泥沙和水草。他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形成一片摇曳的银白色光斑。
    他贴着河底游动。手下意识地避开了水底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不是怕,是觉得硌脚。
    芦苇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一截,在雾气里根本看不见。何成局在水下潜行,一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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