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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陕西方案,翻了起来。
但他要看的其实不是陕西方案的正文。
——
正如前面所说,陕西之治,方案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朱由检要看的,却是方案后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启元年以来,天下各省直旱涝情况一览表》。
其中浅红色的,是小旱,深红色的,是大旱。
土黄色的,是正常。
浅蓝的、深蓝的,则分别是小涝、大涝。
(附图,全部是旱涝次数占比,极端是大旱/大涝的次数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单列,只给书友看,不给朱由检看。)
这份查调结果,才是让朱由检真正心中焦虑、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因为这份调查报告,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如果只看这个表格上的结果,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陕西,而是北直隶!
如果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从北方诸省来挑一个即将爆发大规模起义的地方。
首选北直隶、山西,次选山东。
而陕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从眼下的结果看,谁会觉得陕西今年就要开始崩盘?
这个既美好又糟糕的现实,极大地影响了朱由检的动作。
说美好,是因为俗话说「三年之积,可御灾荒」。
陕西在过去几年,气候条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启七年才开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注: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连续大旱到河水断流,收成都会有保底的)
这意味著当地民间肯定还有相当的存粮,是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商业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将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钱,而不是搞粮上的原因。
钱能打井、能买粮、能发饷,用途广泛,运输效率更高。
在这个查调事实面前,确实暂时性地要比粮食更好用。
而说糟糕,则是这个局面反过来又压制了他眼下能动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个字说来简单,却难于登天。
新政的道德叙事,是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亡国论」,「人地之争」上面的。
拿这种程度的虚构威胁,来驱动改革,其实已经是非常困难了。
而要让朱由检现在不管不顾,直接筹集大量粮食输送到关中,就更不现实了O
北直/山东/山西的官员和百姓会集体问:
陛下,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惨的我们呢?
讳疾忌医的典故虽然好笑,但世人谁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说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肠胃、病在肌肤,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朱由检在桌前出神了半响。
一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穿错了世界。
怎么会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中冒出来。
或许,当年的崇祯,也是这么看著这些奏报的呢?
莫非,这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死局?
面对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释连招的天灾巨厄。
帝王只能仓促招架迎面而来的万千变局,却始终慢了半拍,每一次抉择都踏在错局之上。
一步踏错,然后步步踏错,直到最后满盘皆输。
十七年宵衣旰食、苦苦撑持,终究困于积重难返的死局,心力耗尽,彻底崩塌。
「这————会是真相吗?」
朱由检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
残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检的脸上,将他从震惊之中唤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还是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么问题都容易找到解法。
实在不行,把李自成、黄台吉全都熬死呢?
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几岁呢。
————哦,不对,李自成已经不会起义了。
18岁的少年天子,凭借著他最大的优势,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调节。
他步履轻快地起身而出,干脆便往秘书处而去了。
随机挑选一个组,和他们共进晚餐吧。
顺便用他们做事的进度,稍稍缓解下心中的焦虑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饭干脆来场酣畅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万兵力的建州势力,暴打拿著两万大明兵力的对手!
年轻的天子,烦恼来得快,消解也快。
而随著他身形的挪开,夕阳失去了皇帝的遮挡,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那册纸页之上。
一道被窗棂切割过的残阳,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随著时间的推移,在册子上缓缓掠过。
北直、山东、河南————
光斑最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