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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的尾音落地,偌大的乾政殿阕然无声。
宫人早已被遣走,侍立在侧的福禄屏住呼吸,暗处的扁豆收敛气息只把自己当块木头,当个死人。
秦稷高坐于御座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起身。
他目光幽深如井,看不出半点情绪。
沈江流只那么双手交叠丶脊背挺直地揖站着,不卑不亢,风骨铮铮。
「你倒是真敢说。」秦稷喟然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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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乃陛下亲自拔擢的御史中丞,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陛下宣臣至此,直言相告,想必也是想听一听真话,而非蒙蔽圣听的阿谀之词。
秦稷没有说话,也算是默认。
片刻后,秦稷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沈江流面前,淡淡开口:「沈卿说得不错,此事朕践踏律法丶私心甚重,大谬矣。」
沈江流观陛下神色,见他面有惭色却双目清明,知道陛下并非敷衍了事,而是已经躬身自省,思虑得很清楚了,一礼道:「您能怀鉴自照,是大胤之福。臣方才所言,句句冒犯,陛下不罪,已是天恩。」
秦稷随手虚扶一把,示意他不必多礼:「你还有别的要对我说吗?」
方才那番话虽然不怎么中听,但摆明了是御史中丞对九五之尊的谏言。
如今陛下再度开口称「我」,想来是作为师弟想听一听大师兄的意见。
沈江流想说一句「荒唐」,视线一抬,看到陛下眼底淡淡的青影。
旁人或许不知道陛下兜这么大圈子只为了让赵司业和谢无眠和好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是为什么,作为江既白的大弟子,陛下的大师兄——一个从头到尾的知情者,沈江流还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初在他升迁宴上,陛下就曾出言替谢无眠说话,把赵司业架起来,让赵司业不得不捏着鼻子重新认下谢无眠,还惹了老师动怒。
事后更是……龙体受恙。
谁料这回,陛下甚至变本加厉,乃至于以权谋私,做出如此荒唐之举。
可见老师那番教诲算是从陛下的右耳朵出来了。
但若深思陛下做出这样荒唐举措背后的因由,沈江流很难对这样一个把自身境遇折射在旁人身上只不过想要怀抱一丝希望的少年说出更多更难听的话。
再胸有城府,再英明决断,九五之尊也是鲜活的人,不是泥胎塑像,无情无欲的政治机器。
他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年,想要证明这一份纯粹的师徒情谊能有一条善始善终的出路而已。
作为一国之君,眼前的少年已经足够出色。
毒辣的谏言,他方才也已经说得够多了。
沈江流沉吟了片刻,问:「小师弟昨夜一夜未睡吧?」
秦稷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虽然年轻体健,但夙夜忧劳,耗费心血精力,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才是。」
秦稷面色复杂。
他原以为沈江流会再站在大师兄的角度,像上次那样,再和他论一论理,劳烦他听上几句不当讲的话,谁料却等来了一句关怀。
他面色古怪地说:「睡不着。」
沈江流并不知道昨夜老师和陛下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由暗自在心里推测起了陛下不能安寝的缘由。
已知老师昨夜伪装成伙夫去了五城兵马司大牢里探望赵司业。
已知陛下昨夜对老师这有失身份之举亲眼所见。
已知赵司业被抓这件事早几天应该就发生了,陛下却直到今天才召见他并且毫无隐瞒地全盘相告。
可得,昨夜狱中老师和陛下打过照面,并且之后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才让陛下辗转反侧,以至于今天还特地召他来乾政殿。
是需要他帮什么忙?
还是碰到了与老师相关的难事难以决断,所以想听听他的意见?
沈江流控制住视线下移的欲望,问:「老师的九族昨夜能睡着吗?」
秦稷:「……放肆!」
沈江流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秦稷欲言又止,刚止又欲言,看沈江流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可这问题也确实关系到后面他想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