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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捉了去,骑个马走在街上差点让人捅死,在高粱地里先桓人要把我射成刺猬,皇后要拿我当鹰犬给她抓兔子。光护卫我就死了十三个,远哥儿死了,曹怀德也死了,你知道这些日子秦社战死了多少兄弟?你们父子是他娘人吗?”
跟来的秦社弟子们在后面不动声色,石井生不能不管,上前拉住秦晋之,劝道:“二哥,您别生气。您知道西门昶,他不敢不听海爷的话。”
秦晋之更怒了:“我就是生他的气!枉我一向拿他当兄弟,瞒得我好苦!”
西门昶吓坏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道:“二哥,您可怜可怜小弟吧,家破人亡,钱财也耗尽了。小弟无拳无勇,报仇没指望。只有指望二哥您呀……”
西门昶泣不成声,悲怆的哭声在空寂的院落里远远传开,秦晋之心中也有些不忍,抬头看向深秋苍凉的天空。
石井生也跟着落下眼泪,他搀起西门昶,转头对秦晋之说话,不称社主,只叫二哥:“二哥,屋里说话吧。”说着扶着西门昶朝屋里走去。秦晋之叹口气,跟在身后。
生气归生气,事已至此,能拿西门昶怎么样?终究是兄弟,天天二哥长二哥短的。
抛开秦昔的事情,自己跟崇社李家也早已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只不过,现在的秦晋之和之前没做社主时候的秦晋之不一样,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报仇,现在他除了为死者报仇,更多地得为活着的兄弟们考虑。
秦晋之回到梁园跨院,把秦普找来,一五一十把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秦普听了倒是很平静,不管仇人是谁,他都已经接受了秦昔不在人世这个事实。生死不知的那个阶段是最煎熬人的,如今已经过去。
“二哥,崇社不是仇人,咱们就找真正的仇人。反正仇总是要报的。”
“嗯。”
“我去趟蓟州,四下里打听打听。”
秦大的性情、本事,秦二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晋之摆手道:“大哥,你别去,你打听不出来。你一个外乡人去瞎打听,容易把自己也失陷在那里。这个事我去托张庶成,他们有人在蓟州,跟当地地头蛇关山远一伙儿也有来往。”
兄弟俩喝起了闷酒。秦普不爱说话,秦晋之有一肚子话,不想说。
历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把李冠卿抓到了手。下面只要仍然计划周密,能够从高瞻远或者德里吉那里借来足够的人手,就有希望一战消灭崇社。
这个时候,却发现崇社根本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泄气的?
棋盘街上的江南春酒楼,墙壁之上不知被谁题了一首诗。
“熙和廿年秋题江南春东壁
大燕熙和廿年九月既望,余客幽州府。与辽阳客会饮江南春酒楼。时酒旆21漫卷,忽闻临席击案长歌,言旬日前有白衣红巾侠少独战群盗事:是日百余强人袭掠梁园,值游侠在此,张弓毙敌,抽刀杀贼,血战竟夕,庭前柳色尽赤。群贼胆裂遁去,唯遗断刃十七,贼尸廿三。座中辽阳客拊掌叹曰:‘昔曹子建言幽并游侠儿,今始见之。’余掷觞临窗,见燕山如黛残阳胜血,遂濡墨题壁。
梁园侠少擅风流,
刀影裂云贯斗牛。
袖底暗收玄甲士,
弯弓霹雳震幽州。”
作者并没有留下落款,酒楼也不知道题诗的客人姓名。只是壁上那一手魏碑直如银钩铁画,长竖如松柏擎天,短撇似利刃出鞘,捺笔仿佛断金切玉,笔锋起落间似闻金石铿鸣,结体开张处如见剑戟森列,真有刀劈斧凿的碑刻神韵,令人观之如临岱岳,凛然生肃穆之心。
这首诗没几天就传遍幽州,人人都知道说的是秦社社主。梁园秦二的名头陡然高涨,成了无数幽州少年心中的偶像,也成了无数幽州少女的梦中情郎。
江湖,总是需要关于英雄的传说。
秦二那一身月白团花束腰直缀,更是成了幽州少年最时兴的装束,颈上那一条红色丝巾,更是恨不得人人都要系上一条。一时之间,满街都是一模一样打扮的游侠少年。红色丝巾一时洛阳纸贵,便有那舍不得花钱买红丝巾的无赖少年付诸武力,在街头抢夺别人的红丝巾,因此又不知在城内引发了多少纠纷。
秦晋之没拿这当回事,武人喝多了爱打架,文人喝多了就爱瞎咧咧,怎么玄乎怎么吹。一首半通不通的歪诗罢了,言过其实。
自从遭遇跶不也以来,他积郁已久,心绪相当紊乱。最近亲身经历的一切,使他产生难以承受的挫败感。
先桓贵人的马鞭轻轻一次挥动,汉人立即尸横遍野,性命轻如草芥。
自己拼命所争取来的一切,原来如此脆弱、虚幻,所谓威望素著的帮会大佬、钢筋铁骨的江湖好汉,在人家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蹍死的蝼蚁。就连一个宫城里太监,也能随随便便就将自己这个秦社社主抓进宫城。
可怜致济堂、秦社、关中帮、崇社这些汉人还在城里城外相互残杀,为了一点儿先桓人根本看不上的残羹冷炙打生打死。
秦晋之感觉自己的心思已然发生了某种变化,对于消灭崇社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每每酒入愁肠,秦晋之的愁绪更多。
秦社一干兄弟跟随自己,是为了在幽州城里安身立命,养活妻儿老小。高瞻远投资秦社,是为了驱逐先桓人,迎接南朝北伐。两者天差地远,安身立命不难,驱除先桓人可没那么简单,不知道要用多少汉人的性命来换取。
先桓人是可恶,但是如果让秦晋之牺牲身边这些兄弟的性命来换取幽州的改天换地,他不会同意。
况且,先桓人中也有好人,比如德里吉、白海兄弟,比如国舅阿思,比如南横街钉马掌的偈术大叔,皇后和襄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