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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
院门被从外面撞开,铁栓子弹出门框,震得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晃了三晃。
陈峰手里的斧头正劈在一段松木上,刃口吃进木头三寸深。
他没抬头,眼角余光扫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冲进院子,膝盖直接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扑通”一声闷响。
陈玉芬。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陈峰的小腿,指甲抠进裤腿棉布里,仰着一张哭花的脸,嘴里连嚎带喊:
“峰子啊——你姑父被人带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小军,天塌了啊——你大姑求你了,你去县里说句话,把你姑父捞出来——”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已经哭劈了,声音又尖又破,像钝刀子拉铁皮。
院墙外头已经探出七八颗脑袋,二婶家隔壁的孙大嫂踮着脚往里瞅。
陈峰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陈玉芬,又抬头看了看卡在木头里的斧子。
伸手握住斧柄,稳稳地拔出来,换了个位置,“咔嚓”一声,松木劈成两半。
陈玉芬被斧头落下的闷响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手没松,哭得更大声了:
“你爹在地底下看着呢!他亲姐姐的男人要去蹲大牢,你爹能安心吗!你就忍心看你大姑守活寡——”
斧头停了。
陈峰把斧子杵在劈柴墩上,松开手,低头看着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玉芬。
院门口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刘婶拎着空篮子站在墙根,二叔陈宝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叼着旱烟袋蹲在台阶边上,脸色铁青。
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干干净净的,像他劈柴一样一下是一下。
“大姑,你提我爹。”
他蹲下身,跟陈玉芬平视。
“那我问你,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咳血,给你写了第一封信,借三十块钱看病。你收没收到?”
陈玉芬的哭声噎了一下。
“第二封信,我爹怕第一封寄丢了,又写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地址。你收没收到?”
院子里头安静下来,只有北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地上的干草屑打转。
“第三封信。”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跟前的陈玉芬能听清每一个字。
“第三封信上头只有一句话——姐,你还在不在。”
陈玉芬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声了。
“三封信,一封都没回。”陈峰站起来,居高临下。
“第二年开春,没钱看病拖成了痨病。又熬了两年,人没了。棺材板是我二叔上后山砍的,钉子赊了一年半的账。下葬那天你来了,隔着二十步哭了两嗓子,掉头就走。”
他伸手拔起劈柴墩上的斧子,放回墙根靠好。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有那二百块。我爹复员安置费二百四十,你拿走二百盖房,打了条子说一年还清。十年了,大姑,你那条子上的墨都干透了,钱呢?”
院门口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玉芬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悲切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恼怒。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指头戳向陈峰的鼻子:
“你——你这是翻旧账!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姑父是公家人,你把公家人往死里整,你不怕报应——”
“大姑。”陈峰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指。“你提我爹的名字,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刀,钉在院子正当中。
陈玉芬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她扭头看向院门口的人群,想找个帮腔的。
没有人说话,刘婶转过了脸,孙大嫂低头假装系鞋带。
二叔陈宝国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闷声冒出一句:
“大姐,宝国不想说难听的。大山的棺材板子,你摸都没摸一下。”
陈玉芬的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西屋门帘掀开了。
陈秀兰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苏清雪帮她改过腰身的灰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不大,沉甸甸的。
她走到陈玉芬跟前,把口袋塞到她手里。
“大姑,这是六个咸鸡蛋,两条腌鱼。”
陈玉芬愣住了。
陈秀兰的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没有发抖,没有哽咽。
“侄女孝敬你的。往后路远,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屋,门帘落下,里头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峰看着大姐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不是在忍,不是在怕,是真的放下了。
从李二狗家被打得缩成一团的那个女人,到今天能站在欺负过她的亲戚面前、平平静静递出一袋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