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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卢靖妃的遗书,长命锁的物证,《窃天秘录》的自供,张锐书信的旁证,还有那枚让他想起某些不愉快往事的“天衍”戒指……这一切,构成了一条无法辩驳的证据链,将他一直不愿面对、甚至刻意回避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是被上天所妒,子嗣缘薄。他是被自己宠信的妖道,用最阴毒邪术,一个个夺走了自己的孩子!他不是天命所归,洪福齐天。他是在妖道的“庇护”和“祈福”下,安然享受了数十年的虚假繁荣,而他的后宫,他的子嗣,却在无声无息中,承受着最恶毒的戕害!
甚至,连他自己,都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无形的操控和影响之下!那些“仙丹”,那些“符水”,那些所谓的“长生秘法”……想到这里,嘉靖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妖道……妖道!!”他猛地将手中的《窃天秘录》狠狠掼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充满了血丝,是震惊,是暴怒,是悔恨,更是无边的恐惧和后怕,“云阳子……白云子……罗……罗贼!安敢!安敢如此欺朕!害朕骨肉!朕……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诛其九族!不,十族!!”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黄锦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急唤太医。
朱载垕跪在原地,看着父皇痛苦暴怒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和疲惫。真相往往残酷,尤其当这真相揭穿了一个帝王数十年的自我欺骗,击碎了他赖以维持尊严和权威的某种信念时,其冲击是毁灭性的。
太医匆匆进来,一番诊治,用了药,嘉靖帝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但脸色依旧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朱载垕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审视,有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你……是如何查到这些的?”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朱载垕将调查的经过,从卢靖妃枕下发现遗书开始,到追查长命锁,发现内官监疑点,寻访旧宫人刘成、刘旺儿,发现白云观,夜袭擒拿云鹤,缴获证物等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自己动用东厂、净军、锦衣卫的力量,也没有隐瞒刘旺儿被灭口、白云子(云鹤)跳崖等事。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听着儿子的叙述,嘉靖帝闭上眼睛,胸口再次起伏不定。原来,在他病重昏迷、太子监国的这段日子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已经掀起了如此惊涛骇浪,挖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而做这一切的,正是他这个一直被他防备、猜忌,认为仁弱、需要磨炼的太子。
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是为了追查生母死因,还是真的为了肃清宫闱,稳固国本?嘉靖帝心乱如麻。但无论如何,朱载垕查出了真相,将他从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骗局和谋杀中惊醒。这份功劳,或者说,这份将他从虚假安宁中拖入残酷现实的“功劳”,让他心情复杂难言。
“那妖道……罗贼,现在何处?”嘉靖帝问,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回父皇,昨夜西山围捕,主犯云鹤,即白云观观主,携带罪证木匣逃窜,被儿臣麾下追击至断崖,其畏罪跳崖,生死未卜,崖高涧深,生还希望渺茫。其同党,擒获数人,捣毁其京城据点三处,缴获邪物、书信、兵器若干。目前正在加紧审讯,追查其背后‘天衍门’余党及首脑‘罗先生’之下落。”朱载垕如实禀报。
“跳崖了?便宜他了!”嘉靖帝咬牙切齿,随即又厉声道,“加紧审讯!给朕挖!把这个‘天衍门’连根拔起!所有涉案之人,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还有内官监!给朕彻查!看看还有多少吃里扒外、与妖道勾结的混账东西!”
“儿臣遵旨!”朱载垕应道,顿了顿,又道,“父皇,此案牵涉甚广,尤其涉及正德朝旧事,与张锐乃至昔年豹房番僧或有关联。儿臣恐仓促揭开,引发朝局动荡,且有关天家颜面……”
“颜面?”嘉靖帝猛地打断他,声音凄厉而嘲讽,“朕的儿子女儿,被妖道一个个害死!朕的后宫,成了妖道施展邪术的屠场!朕的朝廷,朕的身边,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你还跟朕谈颜面?!”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查!一查到底!天家的颜面,不是靠遮遮掩掩、粉饰太平来的!是靠朗朗乾坤、涤荡妖氛来的!朕倒要看看,这煌煌天日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肮脏勾当!”
朱载垕心中稍定。他最担心的,就是父皇为了所谓的天家体面、帝王尊严,而将此事压下,内部处置。如今看来,这残酷的真相虽然对父皇打击巨大,却也彻底激怒了他,让他下了彻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