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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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侧头看了王籙一眼。
    这位老兵马使面上没什么表情,对于郿县的情形显然也是司空见惯。
    他知道,王籙恐怕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兵马使。」
    他再度低声,想与他商量,
    「此事——」
    「李都校。」
    王籙却不愿再掺和,在他看来这就是李岑寂初出茅庐才会产生的不忍,他愿意提点,却不可能仔仔细细给他掰碎了讲。
    因此这回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说起来,当年老夫做校尉时,也下过这样的令。攻寨攻了半个月,弟兄们死了一地,好容易砸开寨门,你若不让他们撒开了快活一夜,谁还肯替你卖命?」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淡淡道,
    「唐节帅还算收敛的。听闻今日便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替阵亡将士超度,也替城中死伤的百姓念了几卷经。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见李岑寂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又提点道:
    「都校若是心中不豫,不妨去问问节帅。老夫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什么也没瞧见。」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往前挪了半个马身,不再多言。
    李岑寂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时代将领的固有思维就是如此:
    不要说小小郿县了,历史上程宗楚丶唐弘夫这两位在迫走黄巢丶收复长安之后,连堂堂京城都给洗劫了一遍。
    由此可见,郿县的百姓如今还能生火烧灶,真的是唐大佛爷大发善心了。
    他如今人微言轻,自然是改变不了这种时代糟粕。
    可街旁的景象却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好看些。
    越往城里走,被毁坏的房屋便越多。
    有一段街面,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用水冲过却没能洗净,血水渗进了石缝,凝成一道道暗褐。
    几个老卒正蹲在街角,拿刀鞘撬着嵌在墙里的箭矢,见了李岑寂这一行人,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几个老卒身后,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溅着一道喷溅状的血迹,从墙根一直淋到墙角。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世读史,书上写「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寥寥八个字,轻飘飘的。
    可真当亲眼看见那些被砸烂的门窗丶那些挂白幡的人家丶那些麻木而怨毒的目光时,他才明白这八个字落在实处究竟有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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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说到底,遭殃的都是百姓。
    凤翔那一镇在郑畋的严令下还能约束几分,可旁镇的兵,出了自家地盘,便如脱了缰的野马。
    唐弘夫攻下郿县后究竟做了什么,李岑寂虽不曾亲见,可仅凭这一路的景象,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李岑寂勒着缰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拨转马头来到郑畋的马车旁道:
    「恩师,弟子有事禀报。」
    车帘掀开一角,郑畋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上来说话。」
    李岑寂将马缰扔给牙兵,登车入内。
    车厢中,郑畋正倚着凭几翻看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将文书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便将从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了出来。
    只是隐去了王籙所言的种种。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着郑畋,道:
    「恩师,弟子斗胆直言:唐节帅入城时怕是未曾约束军纪。」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静之,你将这些告诉老夫,是怎么想的?」
    李岑寂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恩师,弟子信得过恩师的为人。恩师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国士,绝非那等只顾自家功名丶不顾百姓死活的庸吏。这等乱象就摆在眼前,岂能视而不见丶不加约束?」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况且,恩师,军中纵兵劫掠,看似犒劳了士卒丶提振了士气,实则后患无穷。郿县是京西门户,往后大军东进长安,沿途还有虢县丶武功丶奉天,还有数十上百座村寨。若是每克一城便劫掠一回,百姓便会视我唐军如仇雠。恩师试想,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唐军来了,头一个念头不是箪食壶浆,而是闭门自守丶甚至帮着叛军守城,这仗还怎么打?太宗有言: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便是夺取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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